小丫鬟捧著個青竹匣,匣蓋上還沾著晨:夫人遣我送新茶,說是百姓爭著獻的雪後春,只奉辛公。
辛棄疾開啟竹匣,生生的茶芽裹著白毫,果然像雪後初綻的春枝。
他拈起一撮,放在鼻端輕嗅,忽然想起在江州城外,那些挑茶擔的百姓舉著茶芽喊:辛公嚐嚐,這是今年頭茬!茶氣混著記憶裡的人聲,燻得他眼眶發熱。
案頭的《金三策》被風掀開一頁,他盯著自己寫的等字,腦中突然如電火石——章文亮近年的奏疏在眼前一一閃過,四字像釘子般扎進紙頁,再聯想起近年主戰派員被貶的案例,竟織一張大網:以靜制,以查止變......他抓起筆,在策論末頁狂草:敵不以兵攻,而以文縛;我不可止於辯,當以勢破。
三日後的早朝,孝宗的詔書像塊燒紅的炭,燙得滿朝文武噤聲。
辛棄疾雖有擅赦之嫌,然有可原,功遠過微。
江西新政,著令推廣八州;江西安使一職,仍由辛某掌之。宣旨的聲音在殿中迴盪,章文亮扶著玉圭的手青筋暴起,指節泛白如骨。
相府的垂花門閉了三日。
第三日午後,有個穿青衫的書吏從角門溜出來,懷裡揣著包碎銀——是章家的老僕,要去茶肆聽新段子。
辛使君待罪不懼,百姓徒步千里,捧茶為證!老周的醒木拍得山響,茶客們齊聲喝彩,此謂——未,民先鳴!
辛棄疾歸府那日,沒走正廳,徑往後院的梅林去了。
雪早化盡,梅枝上綴著星星點點的新綠,像撒了把碎玉。
他解下腰間祖父劍,劍鞘上還我河山四字被挲得發亮,指尖過,竟比茶芽還暖。
今日之勝,不在朝堂。他對著梅樹低語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在民間。範如玉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提著一盞羊角燈,燈火映得眉眼溫,我讓人備了酒,你且去暖閣歇著。
辛棄疾轉,見鬢邊簪著朵剛折的梅芽,忽然想起初遇時,也是這樣,帶著一書卷氣,說願與君共赴山河。
他剛要說話,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秦猛撞開梅林的竹籬,甲葉撞得叮噹響:大人!
河北張六郎信——大名府外義軍已墾荒自給,願今秋舉旗,問江西可否出兵接應?
辛棄疾接過信,燭火映得信上的字跡忽明忽暗。
他著遠漸起的暮,角微揚:春風已......
範如玉順著他的目去,見梅林外的道上,幾個揹包裹的漢子正往州府方向走——該是來投軍的義勇。
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的鬢髮,輕聲道:該磨刀了。
是夜,江州安司的後堂裡,燭火亮到三更。
辛棄疾翻著一本泛黃的名冊,墨跡未乾的王大用三個字下,新添了幾行小字:鄱漁戶,善水戰;臨川獵戶,騎......
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他擱下筆,著窗外漸明的天,低聲道:明日,該召王大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