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安司的後堂垂著青布簾,日頭斜過廊角時,簾上投下斑駁竹影。
辛棄疾執硃筆在名冊上圈點,案頭堆著半尺高的紙卷,最上面一張寫著王大用三個大字,墨跡未乾還泛著氣。
大人,這鄱漁戶的水戰名錄,小的又核了三遍。王大用躬著背立在案前,布短褐洗得發白,肩頭卻得筆直——他原是鄱湖漁霸手下的苦工,上月辛棄疾查抄漁霸私囤軍糧,當場撕了他的賣契。
此刻他糙的指節抵著名冊,臨川那撥獵戶,說是能馴二十匹快馬,小的已派兒子去驗過,馬廄裡確實有幾匹青騅。
辛棄疾抬眼,見他鬢角沾著草屑,想來是剛從鄉野趕回來。你兒子什麼?他忽然問。
犬子王鐵柱,十四歲,跟著小的學認路。王大用耳尖泛紅,前兒您說要記清每個義勇的家口,小的就......
辛棄疾硃筆一點,在王大用名下添了子鐵柱,善記道途。
筆鋒微頓,又補了句可充斥候。
他推了推名冊,明日帶鐵柱來,我教他認地圖。
王大用頭了,忽然彎腰拜下,額頭幾乎到青磚:大人待草民,比親爹......
起來。辛棄疾手虛扶,目掃過窗外。
忽聽得院外馬蹄聲疾,夾著秦猛的喊喝:讓開!
臨安來的急報!
王大用剛直起子,便見個穿皂的驛卒掀簾而,腰間銅鈴叮噹作響。
他捧著個朱漆木匣,匣上蓋著樞院的火漆印,雙手抖得厲害:江西安使辛大人,臨安急報。
辛棄疾接過木匣,指尖到匣還帶著驛路的寒氣。
他解了火漆,出報掃過兩行,忽然低笑一聲。
那笑聲極輕,卻讓王大用後頸發——他跟了辛棄疾半月,從未聽過這般帶著鋒刃的笑。
你且下去。辛棄疾將報往案上一按,抬眼時眸沉得像鄱湖水,明日卯時三刻,帶鐵柱來籤軍籍。
王大用應了,退到門口時又回頭了一眼。
就見辛大人拇指抵著報上的某個名字,指節泛白,案頭那盞青銅燈的映在他臉上,半邊明,半邊暗。
門闔上的剎那,範如玉掀簾進來。
手裡端著青瓷茶盞,茶煙嫋嫋裹著茉莉香:是章家的靜?
章文亮在私邸夜會了荊湖南路、兩浙東路的轉運使。辛棄疾將報推給,指尖劃過新政不可輕仿,恐啟民變之端幾個字,胡元敬歸朝後像啞了嗓子,原是躲在章家幕後。
範如玉低頭看報,茶盞擱在案上,釉面映出微抿的。前日我讓綠蕪去碼頭,見有三艘臨安來的商船卸了春茶。指尖輕點茶盞邊沿,商隊押貨的說是給太學送的貢茶,可茶箱上的封條......
是章家的私印。辛棄疾介面,目陡然亮起來。
他起走到書櫥前,出一本《茶政實錄》,書頁間飄出張紙條——那是綠蕪昨夜塞進來的,記著近月進出江西的商隊名錄。章文亮不攻我新政利弊,反說不可輕仿,是怕星火燎原。他轉時,袂帶起一陣風,吹得案頭紙卷簌簌作響,他懼的不是民變,是民心。
範如玉抬眼他,見他眉峰舒展,倒像是得了什麼寶貝。你昨日翻了整夜的舊奏疏。輕聲道,我瞧著那些摺子,都是紹興年間各州報的減賦、清吏、民議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