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錯。辛棄疾從袖中出張紙，上面麻麻記著時間、奏疏標題和批語。
他展開給範如玉看：這三十七道摺子，批語都是事重大，宜緩議，筆跡出自同一人。他指尖點在章文亮三個字上，再看他講學的語錄——變法者，國之大忌民不可使知權他突然笑出聲，原來不是偶然，是系統的制。
範如玉接過那張紙，見墨跡深淺不一，顯是連夜謄抄的。此人之害，不在貪墨。輕聲念出辛棄疾寫在紙尾的批註，在錮民智、塞言路。
所以要把這些呈給陛下？
辛棄疾搖頭，轉從書櫥最上層取下個檀木匣，呈上去不過是筆墨司。
章文亮最擅拿人，我若跟他辯利弊，便落了下乘。他開啟木匣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封未發的信，你且替我修書十二州舊友，只傳一句話：新政非我創，乃百姓要。
範如玉忽然明白過來。
著案頭那疊茶稅奏報，又向窗外——不知何時，後堂外聚了七八個穿短打的漢子，正踮腳往門裡張，見看來，慌忙低頭手。是來投軍的義勇？問。
崔十七帶他們在門口等了半日。辛棄疾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，涼風吹得他鬢髮飛，我讓老崔組織茶農聯名，上書都察院，題是願為他州鄉親代求茶法
範如玉忽然笑了。
想起前日在市集，有個賣茶的老丈攥著的袖子說：辛大人的茶法，讓咱們多賺了半鬥米。又有個婦人舉著剛會走的娃娃：等這小的長大，定要跟辛大人去殺金狗。原來這些聲音，他都聽見了。
你這是要......
借萬民之口，燒一把人心的野火。辛棄疾轉時，眼裡有火跳，章文亮懼變，我便讓變勢如燎原。
他拿我，我便讓百姓來說——這秩序，該是護民的秩序。
數日後的早朝，建康府轉運使的奏疏像顆炸雷。
章文亮著那道願效江西茶法的摺子，指節泛青：辛某之政，特因山民積怨深重，權宜而行，豈可為常法？他抬眼座，見孝宗正挲著茶盞，目游移。
同一時刻的江州，辛棄疾立在安司的樓頂上。
他著道上蜿蜒的人群——那是崔十七帶的茶農，每人手裡都舉著聯名信，信上按滿了紅指印。
風捲著他們的聲音飄上來：求都察院準我等代他州鄉親請茶法！
大人，臨安來報。秦猛著氣跑上樓，陛下命政事堂再議建康奏疏。
辛棄疾著那片紅指印的海洋，忽然想起前日在梅林，範如玉說該磨刀了。
此刻他出腰間祖父劍，劍鞘上還我河山四字被挲得發亮。去把綠蕪來。他說，把那三十七道奏疏的副本，夾進《茶政實錄》第三卷。
是夜，安司後堂的燭火又亮到三更。
辛棄疾在《金三策》新頁上添注：章文亮懼變，實懼民醒。
我今不爭一策之行，而爭萬民之口。
口口相傳，則道義在我，刀筆不能滅。
忽聞窗外驛鈴作響，秦猛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來：大人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