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的梅林地窖裡,燭芯了個燈花,將辛棄疾案頭《金三策》第七頁的墨跡映得發亮。
他著張六郎的信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信尾只待江西舉旗六個字在火裡忽明忽暗,像六把懸著的劍。
窗外雪粒打在青瓦上,簌簌如沙。
他閉了閉眼,金手指自年時便有的過目不忘之能如水漫上心頭——屯田簿上的農丁數目、江防圖裡的暗礁位置、軍械坊的鍛鐵進度,三幅圖景在腦中奔湧,終匯作一幅北伐圖:黃河水浪卷著字旗,河北義士的刀槍與江西屯田兵的鋤矛在北岸相接。
可這圖景邊緣卻浮著主和派的彈劾奏章,字跡猩紅如:擅啟邊釁窮兵黷武。
糧已籌,已造,兵已練。他喃喃自語,指腹蹭過腰間劍鞘的雲紋——這劍是祖父臨終所贈,鞘上雲紋原是青黑,如今被二十載挲浸得發亮,可舉旗容易,抗住朝堂的唾沫星子難。
案頭狼毫在宣紙上洇開個墨點,他忽的提腕,筆鋒如刀:《江防七策》。筆尖懸在半空,又重重落下,不言北伐,但陳備邊之要。
屯田營編為義勇廂,水寨戰船列作巡江軍,皆以為名......
窗外更鼓敲過三更,他擱筆時,硯臺裡的墨已凝薄冰。
吉水校場的寒霧還未散盡,李鐵頭的嗓門先炸了:都把腰板兒起來!
辛大人今日要看真章!
辛棄疾踩著霜白的草徑上臺時,千人屯田兵已列方陣。
他們半甲上還沾著晨,疊陣矛的木柄被手汗浸得發亮,腰間懸的鐵鋤倒像是第二把兵。
李鐵頭著膀子,刀疤在冷風中泛著紫,見他登階,重重捶了下口:大人,這千把兒鋤頭,能當千把兒刀使!
好個鋤頭當刀。辛棄疾著前排蹲踞如虎的兵丁,又掃過後排斜指蒼穹的矛尖,我且問你們——他提高聲量,震得校場邊的枯楊簌簌落雪,爾等今為農夫,亦為兵卒,若金騎南下,家田將毀,當如何?
護田即護家!
護家即護國!千人齊吼,聲浪撞得旗杆上的字旗獵獵翻卷。
李鐵頭的刀疤跟著,糲的掌心蹭過眼尾——他原是山東流寇,去年被辛棄疾收編時,還想著兒能有幾個真心待咱,此刻看臺上那人廣袖被風捲起,出裡洗得發白的素絹,倒比他這草莽更像個莊稼漢。
辛棄疾拍了拍欄杆,凡屯田戶家中一丁營者,免稅三載;戰時徵調,按功授田!他指向校場邊新立的木牌,斬敵一級,授田十畝;臨陣逃,全家除籍!
臺下霎時炸開歡呼。
有個面生的年輕兵丁到前排,布頭巾下來,出額角新結的疤:大人,我爹說,咱種了二十年別人的田,這回要種自己的田!李鐵頭在旁踹了他一腳,卻掩不住角的笑:臭小子,沒規矩!
江州辛府後堂裡,範如玉的指尖在《功田令》上頓住。
素手翻著案上軍報,燭火映得眉峰微蹙——軍報裡寫著士氣如沸,可更見得著那些送丈夫伍的婦人,抱著襁褓站在村口抹淚;更聽得見老人們咳著說打勝了好,可要是......
景和,綠蕪。抬眼喚來兩個管事,今男兒爭赴戰陣,婦孺老弱何依?
孫景和是前淮西轉運使的幕賓,此刻捻著鬍鬚:夫人是說......設個莊子,專門安置軍屬?
忠義莊。範如玉取過筆,在紙上畫出方方正正的田壟,凡從軍者,家屬聚居一村,給口糧,子義學,病者有醫,死者有祭。筆尖一頓,又添上兩筆,義倉,青黃不接時開倉放糧;設,請城裡的老醫正坐診。
綠蕪是範如玉陪嫁的丫鬟,此刻眼睛發亮:夫人,我昨日去新淦寒村,見個小娃在雪地裡拾柴,裳薄得能看見肋骨......
抱回來。範如玉截斷的話,我親自教他《孝經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