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穿月白褙子的範夫人帶著兩個丫鬟,踩著積雪進了寒村。
那孤兒正蹲在破廟前啃凍薯,見來,一團。
蹲下,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孩子,聲音得像春:可願跟我回家?
我家有熱粥,還有先生教你識字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。
半月後,有婦人拽著範如玉的角哭:夫人,我家那口子說,他在營裡拼殺時,只要想著家裡有您照管,刀都握得更穩。
湖口江岸的風比江州更烈,周海蛟的斗笠被吹得歪向一邊。
他捧著《夜航暗記》,指節凍得發紅:大人,這月三度抓到金人細作,都往馬當山去的。
小的猜,他們是想探江道深淺。
辛棄疾登了烽燧高臺,贛江在腳下蜿蜒如帶,北通荊楚,東連建康。
他閉目,金手指如走馬燈般轉過歷代江防戰例——三國時周瑜燒赤壁,靠的是控長江;前唐張巡守睢,敗在斷糧道。
此刻江風灌進廣袖,他忽的睜眼:若金人順流而下,必爭湖口;若我先控水道,可斷其糧道,其陸行!
周海蛟的眼睛亮了:大人是要編水軍?
巡江四隊。辛棄疾屈指點數,一隊巡哨,查暗礁探細作;一隊伏擊,藏蘆葦裡打突襲;一隊運兵,專送糧秣救應;一隊藏鋒,不到要關頭不出。他指向馬當山方向,再設七座烽臺,晝夜守,一見敵蹤,烽火連傳,直抵江州!
周海蛟猛地抱拳,斗笠掉在地上:大人放心,這江道,我周海蛟用命守!
歸府當夜,梅林地窖的鐵匣又添了一頁。
辛棄疾著第八頁的墨跡,民為兵源,田為基,江為咽幾個字還帶著墨香。
範如玉的燈籠映著他髮間的白霜,輕聲道:李鐵頭把義勇營整先鋒廂了,周海蛟昨夜演截糧,把假糧船燒得只剩個船舵。
辛棄疾卻著地窖深,眉峰微攏,孫景元殘黨久未,必在等一個局。
話音未落,地窖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秦猛掀開門簾時,甲葉相撞的脆響驚得燭火。
他懷裡揣著個布包,布角還沾著泥:大人,吉州城外破廟發現窖,藏了三十七道偽令......
偽令?辛棄疾接過布包,指尖到紙張的糙。
都署著辛某剋扣軍餉秦猛低聲音,墨跡還沒全乾。
辛棄疾解開布包,微黃的紙頁在燈下展開。
他掃過第一頁,忽的笑了,笑聲裡浸著寒鐵的冷:此非軍心......
地窖外的雪仍在下,落在青瓦上發出細碎的響。
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咚——,像敲在人心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