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口的雪落在贛江面上,碎千萬點寒星。
辛棄疾著那張偽令的指尖微微發,紙張邊緣還帶著黴味——分明是剛從溼的窖壁上揭下來的。
秦猛的甲葉在門邊撞出細碎的響,他盯著案頭三十七道偽令,忽然低笑一聲,笑聲像淬了冰的刀刃:這不是要軍心。
範如玉正將暖爐往他手邊推,聞言抬眼:怎講?
軍卒每月糧餉都由轉運司、都統司雙重核對,賬冊鎖在州府鐵櫃裡。辛棄疾屈指叩了叩最上面那張紙,可這偽令上寫辛某剋扣三軍糧,偏偏用的是吉州、州百姓能看懂的白話。他轉向地窖外的雪,孫景元殘黨混在民間久了,知道軍卒信文書,百姓信口耳。
若謠言從田間傳到市井,再傳回軍中......
話音未落,範如玉已攥了手中的帕子。
比誰都清楚,這兩年辛棄疾在江西安使任上修水利、減賦稅,百姓喊辛青天喊得山響——若剋扣軍糧的謠言坐實,莫說北伐籌備,便是這二字,也要變刺進脊樑的刀。
阿玉,取近月八州告示、醫館病錄、驛道文書。辛棄疾突然開口,眼尾的細紋裡浮起銳,我要查吉州、州的。
範如玉應聲去了,地窖裡只剩燭火噼啪。
辛棄疾閉目,金手指如水漫過記憶:吉州上月報傷寒三十人,可驛道文書裡卻記著同日子有商隊運了兩百壇酒州;州醫館病錄寫瘧症蔓延,但藥局呈上來的藥材清單裡,治瘧的青蒿只用了半車——這不對勁。
大人,都在這兒了。範如玉抱來一摞卷宗,髮間的玉簪在瓷罐上,吉州、州最近半月,都有辛公斷了藥的傳言。
辛棄疾展開吉州醫館的病錄,墨跡未乾的字突然刺得他眼疼。
他猛地拍案:假疫!
他們借疫病傳謠言,再用謠言坐實,最後把和剋扣軍糧串一條線——他抓起筆,墨濺在偽令上,趙阿六!
守在窖外的親隨掀簾進來,肩頭落著雪:
即刻頒令八州巡醫司:全境巡診,凡說辛公斷藥的百姓,反賜一劑藥。辛棄疾筆尖在紙上游走,藥要當眾煎,讓里正、保長都看著!
範如玉卻按住他的手腕:若當真沒疫,這令反顯做作。的指尖涼得像雪,我去吉州。
雪地裡的馬蹄聲驚起寒。
範如玉裹著墨綠斗篷,坐在顛簸的馬車上,孫景和的藥箱在腳邊晃。
吉州城外的村子飄著苦艾味,掀簾時正撞見個老婦扶著門框咳嗽,枯瘦的手抓著塊破布當帕子。
老人家,可請過醫?範如玉蹲下,到老婦發燙的額頭。
老婦渾濁的眼亮了亮:縣上的巡醫......說是辛大人斷了藥,不給看。
放肆!孫景和一聲放下藥箱,掀開縣吏的藥囊——藥袋裡半是乾草,半是碎磚末。
範如玉的指甲掐進掌心,面上卻浮起笑:綠蕪,把藥爐支在村口。解下斗篷裹住老婦,阿和,按《千金方》煎麻黃湯。
藥香在雪地裡漫開時,範如玉端著藥碗吹了吹,當著圍過來的百姓嚐了一口。
苦得頭髮,卻笑著遞到老婦邊:這藥,是辛大人讓送來的。
老婦喝下半碗,咳嗽輕了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