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書生反應極快,另一隻手抓起案上的圖紙便往香爐裡丟。
烈焰騰起,繪著江防要地的紙頁瞬間蜷灰蝶,飄得滿殿都是。
貧道不知犯法!撲通跪下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是耶律我......
我被繪圖!陳小眉也跟著跪了,聲音發卻清晰,每幅圖都藏著錯,水寨、糧道、炮位......
辛棄疾沒說話。
他蹲在香爐前,盯著那堆灰燼,指節輕輕撥弄。
火映得他眼尾的細紋忽忽現——二十年前,祖父辛贊在河北舊宅教他辨認契丹信時,也是這樣蹲著撥弄炭灰。孫兒記著,遼東松煙墨最金貴,燃起來有青紋,味若松脂。老人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。
辛棄疾起一撮灰,湊到燭火上。
火焰地竄起半尺高,竟泛起幽青的,一縷松脂香混著焦糊氣鑽進鼻腔。
他抬眼時,眼底像淬了冰:民間墨用桐油,燃則黑煙嗆鼻。
此灰青紋帶香,乃遼東特貢松煙——非金國中樞記室,用不得這等墨。
耶律元亨的摺扇地掉在地上。
他著那撮在火中泛青的灰燼,結了,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軍獄的油燈結著燈花,將範如玉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。
捧著青瓷茶盞,看耶律元亨在草蓆上坐得筆直,彷彿仍是那溫文爾雅的江南商賈。
先生既墨,可知二字何解?將茶盞推過去,《本草》言:當歸者,家聖藥,主歸經引脈。
先生在江南,心繫北國,何不北去,反在此竊我山河經脈?
耶律元亨盯著茶盞裡的漣漪,良久才笑:夫人舌鋒,勝十萬兵。
後半夜的軍帳裡,辛棄疾將七幅攤在案上。
陳小眉在角落,手指絞著角:每幅的錯都標了暗記,水寨偏南三寸,糧道畫一座渡橋......
薛三秤。辛棄疾頭也不抬。
小的在!牙行管事從帳外鑽進來,撲通跪下,耶律每月初七夜裡來,說的暗語是月上柳梢頭,小的回人約黃昏後......
夠了。辛棄疾提筆在供狀上畫了個朱圈,耶律元亨,偽商潛跡,竊圖謀國,依《軍律·間諜條》,押送臨安樞院,明正典刑。
更深重。
辛棄疾將《金三策》第十五頁收進地窖的鐵匣,墨跡未乾的批註在燭火下泛著澤:諜以形,我以識破;松煙一縷,照盡幽影。窗外傳來鍾九皋的《安魂謠》,低迴如訴,像是為江防重固而歌。
此敵不舉刀,卻比千軍更險。他著匣上的銅鎖,聲音輕得像嘆息,幸我心眼不盲。
耶律元亨押解臨安的前夜,軍帳外的更夫剛敲過三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