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鐘撞破臨安城的薄霧時,辛棄疾已在東華門外候了半個時辰。
他著宮牆下浮的青灰雲氣,指尖無意識挲著腰間酒甕——那是範如玉昨夜親手塞給他的,甕底待天命三個字被溫焐得溫熱。
辛大人。後傳來低喚。
轉頭見是太常寺的老典簿抱著笏板,正行禮,卻被辛棄疾虛扶了胳膊:老丈怎的也來早朝?
呂侍郎昨兒個遞了急奏疏,說兩淮鹽政生。老典簿低聲音,眼角瞥向不遠的朱門,您看那穿緋朝服的,戶部的、史臺的,今早都來得格外齊整。
辛棄疾順著他目去,果然見呂文淵立在宰執班首,月白錦袍上繡著的雲鶴紋在晨裡泛著冷。
那人側幾個史頭接耳,目不時掃向自己,像是一群候著啄食的寒。
景鍾第三響未落,金殿朱門開。
孝宗趙昚扶著案起時,龍袍下襬掃過鎏金香爐,青煙裡飄出沉水香的苦甜。
呂卿有本啟奏。
呂文淵跪行兩步,袍角在金磚上拖出沙沙的響:臣啟陛下,兩淮鹽課本就因災年難徵,辛棄疾為兩浙西路監司,竟於昨夜擅啟通州鹽倉,煽鹽丁圍堵臣宅。
鹽倉乃國之本,若人人效此,恐生大!
他話音未落,參知政事周必大已拍了下玉板:辛大人素以忠直著稱,此事必有。
?呂文淵突然拔高聲調,從袖中抖出一卷染的布帛,這是臣宅門房昨夜被砸傷時的!
陛下請看,這些鹽丁舉著劈柴刀,口口聲聲要拆了狗的院子——此等象,難道不是監司失察之罪?
殿中霎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附和聲。
辛棄疾垂眼著自己腰間的銀魚袋,聽著那些的詞句像利箭般攢過來,直到孝宗輕咳一聲:辛卿,你可有話說?
他這才抬首,目掃過丹墀下繃的人群,忽然笑了:陛下,臣確實去了通州鹽倉。
因有鹽丁來告,說三年未領餉銀,連甲冑都賣了換鹽米。
臣查倉時見,鹽賬冊記著調往兩淮,可兩淮鹽司卻無接收記錄——這中間的三鹽,究竟去了何?
一派胡言!呂文淵拍案而起,兩淮災荒,臣調餘州鹽課補額,本是平準均輸的古法!
既雲排程失據,不如設鹽政清查使,徹查三年鹽引流向。辛棄疾向前一步,腰間酒甕撞在朝靴上,如此既可正視聽,也能安軍心民心。
金殿裡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盡的噼啪聲。
孝宗著玉鎮紙的手頓了頓:此差需得謹慎......
臣保舉辛棄疾!呂文淵突然跪地,額頭幾乎到金磚,他素以明察著稱,由他主理,必能還兩淮一個清白。
殿中響起幾不可聞的氣聲。
辛棄疾著呂文淵微的後頸,忽覺那抹緋袍下藏著條吐信的毒蛇——這老狐狸分明想陷自己於繁務,再借輿局反咬一口。
他垂眸掩住眼底的鋒芒,鄭重叩首:臣領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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