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臉漢子的臉變了。
他瞥見人群裡有人舉著張紙——《鹽丁簿》，王阿爹，欠銀三兩七錢；李二牛，欠銀五兩二錢...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，有人開始念簿上的名字，像一把把刀扎進他心裡。
退下！他揮了揮短刀，可手在發抖。
後的私兵們你看我我看你，有幾個悄悄往後挪了步——他們的家眷也在人群裡，方才還聽自家婆娘說，許家錢莊的小錢是私鑄的。
同一時刻，海陵城許氏錢莊的後宅裡，夜梟著瓦簷往下看。
他腰間掛著枚銅印，是當年在金國當細作時，從耶律元亨帳下來的。
月照在印文上，大定二十三年 金中都轉運司幾個字泛著冷。
主子代了，要讓這約看起來像真的。他出懷裡的信，筆鋒模仿著金將的豪，許家以兩淮鹽稅作抵，換我大金良馬三千匹...好，就這麼寫。他吹了吹墨跡，將信折燕形，塞進錢莊的門裡。
第二日辰時三刻，李守忠的轎剛到許氏錢莊門口，就被圍得水洩不通。
百姓舉著《鹽丁簿》喊：許傢俬鑄錢！許家斷鹽路！更有人揚著那封金商約通敵！
許家通敵！
李守忠起轎簾，接過約掃了兩眼，臉上的笑立刻收了。
他是孝宗潛邸舊人，最會看風向——昨日陛下方才誇了辛棄疾如高祖待韓信，今日就有人敢斷北伐糧餉？
大膽！他甩著拂塵衝進錢莊，玉扳指敲在櫃檯上，私鑄錢幣、通敵賣國，罪當抄家！他轉頭對隨從喝道：封庫！
查賬！
所有現銀充公！
當八車白銀叮叮噹噹運進籌備司銀庫時，辛棄疾正站在簷下看雪。
月把鹽冊照得發白，他手裡著半頁《鹽丁簿》，火盆裡的火苗著紙角，王阿爹 三兩七錢幾個字漸漸蜷黑灰。
夫人，你看。他轉對剛進門的範如玉說，聲音輕得像雪落，他們以為財在銀庫裡，可我燒了這一簿，兩淮的百姓就知道——誰能給他們鹽，誰能給他們錢。
範如玉著火盆裡的，映得他眼角的細紋都暖了。
剛要說話，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大人！信使滾鞍下馬，遞上封泥未乾的急報，江西屯田營...昨夜有降卒，說糧餉不至...
辛棄疾的手頓了頓。
他接過急報，藉著月看見二字，眉峰微微一挑。
範如玉上前替他攏了攏斗篷，輕聲道：元嘉，先喝口薑茶。
雪還在下。
籌備司的燈籠在風裡搖晃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像兩簇不熄的火。
遠傳來更鼓，已是三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