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屯田營的夜霧裹著雪粒子,打在李二牛的鎖子甲上沙沙作響。
他攥著腰刀的手背上青筋直跳,著營門前百餘個持械的降卒——這些前日還在田裡扶犁的漢子,此刻舉著鐵鍁、短斧,紅著眼喊“糧餉不至,寧死不耕”。
“教頭!”親兵小伍扯他角,“再不手,他們要衝糧倉了!”李二牛結滾,刀鞘在雪地上劃出半道白痕。
他原是烏桓部將,降宋後被辛棄疾點為教頭,最知這些北地漢子的脾——平時馴順如牛,急了能掀翻營帳。
可若真刀兵,傳出去“辛轉運馭下無方,降卒譁變”,主子這半年在兩淮剛攢下的清譽,怕要碎雪渣。
“且慢。”
話音未落,一匹青驄馬踏雪而來。
範如玉掀簾下馬,鬢邊銀簪在火把下泛著冷。
懷裡抱著個半舊的檀木匣,匣上“贖罪簿”三字被手溫焐得發亮。
李二牛瞳孔一——這是辛棄疾專為歸正人立的冊子,記著他們從前在金境的“罪責”,每立一功便勾去一筆。
“夫人!”他急得跺腳,“這些人被煽了,刀劍無眼——”
“此非兵,乃計。”範如玉將匣子往他懷裡一塞,雪映得眉峰更冷,“你且看他們手裡的傢伙——鐵鍁帶泥,斧刃無,連喊的口號都缺了半拍。”指了指最前排的灰老卒,“張鐵柱,你上月還說‘辛大人給的糧比金營多三’,今日倒忘了?”
老卒渾一震,鐵鍁噹啷落地。
他後幾個年輕卒子面面相覷,有人了腰間——那裡還彆著前日範如玉讓婦人送來的薑糖。
李二牛突然反應過來:這些降卒多是他從前的部屬,範夫人常來營裡送藥送,哪個沒過恩惠?
“都抬頭!”範如玉踩著柴堆站上高,檀木匣“咔”地開啟,“你們記著,這簿子記的不是罪,是盼——盼你們洗乾淨了,堂堂正正做宋人。願贖罪的,我記;願歸民籍的,我保。可今日有人要借你們的手,毀辛公的信——”聲音陡然拔高,“你們真願做他人刀刃?”
營外突然起了風,卷著雪粒子撲在眾人臉上。
不知誰先扔了鐵鍁,接著是短斧、木,砸在雪地上響一片。
張鐵柱抹了把臉,哭腔裡帶著北地口音:“夫人,我娘病亡時,是您派車送的藥米……今日我聽人說辛大人剋扣糧餉,才昏了頭啊!”
與此同時,辛棄疾在籌備司的燭火下著夜梟剛送來的報。
羊皮紙上歪扭的字跡還帶著墨香:“崔門客許千戶,降卒反。”他指尖劃過“崔與之”三字,眉峰漸——那是主和派裡最的,前日許家通敵案斷了他兩淮財路,今日便來捅兵心。
“綠蕪。”他喚來侍,“取冰信案的凍卒名冊。”那是去年冬天,他派三百降卒押糧過淮河,半數凍掉了腳趾。
綠蕪捧來泛黃的簿子,辛棄疾快速翻找,果然在名單裡尋到三個名字:王大柱、劉鐵山、周九斤——都是當年被他背下冰船的傷卒。
“舊恩反噬。”他閉了閉眼,指節抵著太。
崔與之這招毒在人心——用他曾施的恩,反做刺向他的刀。
可若此時怒,倒遂了對方的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