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窗外，雪映得房樑上的“山河棋局”圖影影綽綽，那是他籌劃北伐的沙盤，“兵”字位上正空著。
“備馬。”他突然起，將狐裘往肩上一搭，“去屯田營。”
等辛棄疾趕到時，營中火堆正旺。
範如玉坐在草蓆上，邊圍著幾個婦人，正給叛卒敷凍傷的腳。
老卒張鐵柱捧著藥酒，手直打：“夫人，您這是折煞我們……”
“折什麼？”範如玉替他繫好裹腳布，“我夫君在前線拼殺，你們在後方耕地，原就是兄弟。”抬頭見辛棄疾，眼尾微彎，“元嘉來了。”
百餘個降卒“唰”地跪下，雪水浸了他們的腳。
辛棄疾掃過滿地棄械，又看了看李二牛——這漢子正攥著自己的發繩，把自己捆得像個粽子。
“教頭這是做什麼？”他走過去，指尖了李二牛上的麻繩。
“末將治軍過苛，致士卒生怨！”李二牛脖頸通紅，“求大人治罪！”
“嚴非惡，苛非心。”辛棄疾出腰間短刀，“你若真有罪，該罰的是我。”刀一閃，麻繩應聲而斷。
李二牛眼眶瞬間紅了，他跟著辛棄疾南征北戰這些年，頭回見他對下屬這樣和。
“從今日起，‘贖罪簿’改‘功勳冊’。”辛棄疾舉起檀木匣，“每戰一功，記於名下；戰後授田授籍，子孫永為宋民。”他向張鐵柱，“王阿爹的鹽錢，我燒了；你們的舊賬，我也燒了——”他取過火摺子，“但今日這把火，要燒出個新前程。”
火舌過簿頁時，營外忽有北風捲起雪幕。
李二牛突然吼了一嗓子：“願為辛公死士！”百餘人跟著喊，聲浪撞得營旗獵獵作響。
辛棄疾著這些還沾著泥的手舉向夜空，恍惚看見三萬降卒披甲北上，黑甲上的雪被刀映得發亮，旗上“死士營”三字獵獵生風。
是夜，他在軍帳裡鋪開新冊。
燭火搖晃，照得“兵不在順，在可用；將不在威，在可信”幾個字忽明忽暗。
剛寫完最後一筆，窗外風雨驟至，“啪”地吹滅了燭芯。
黑暗裡，他著案上的死士營旗，低笑一聲：“你道兵心已散？不，它只是被塵掩——今日我拂塵見刃，明日可斷敵頸。”
話音未落，帳外傳來快馬嘶鳴。
報信的小校在雨中喊：“大人！臨安急報——欽天監奏‘熒守心，主刀兵起’！”
辛棄疾推開帳簾，雨打在臉上。
他著東南方雲裡忽忽現的星子，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的玉牌——那是孝宗親賜的“北伐籌備”印。
“刀兵麼？”他喃喃道，“該來的，總要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