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三百里外的臨安城,夜梟正蹲在欽天監後牆的狗前。
他裹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,懷裡揣著半塊發的炊餅,活個討飯的花子。
值更的小監正打了個哈欠,提著燈籠往茅房去了,他立刻著脖子鑽進去,腰間的短刀在青磚上刮出細響。
值房的門沒鎖——欽天監的員總覺得天機不可洩,倒便宜了他。
夜梟出隨攜帶的鹿皮手套,輕手輕腳翻著案上的圖卷。
月從窗紙破進來,照見最底下那幅星圖邊緣有抹金——正是範夫人說的實測圖。
他剛要捲起來,忽然聽見廊下有腳步聲,忙閃進立櫃,卻撞翻了個銅,水落在青石板上。
值更的聲音近了。
夜梟屏住呼吸,指尖到櫃裡的《甘石星經》,突然福至心靈,用袖子蘸了銅的水,在空白模仿辛棄疾的筆跡寫道:參宿現異,主南軍出師得利。
等腳步聲遠去,他迅速將偽造的奏報塞進懷裡,又把實測圖往袖中一藏,貓著腰從狗鑽了出去。
臨出門時,他回頭了眼欽天監的觀星臺,月下那尊渾天儀泛著冷,倒像極了當年在金國大牢裡見過的刑。
三更鼓響時,廬州城外荒丘的百輛箭車同時點燃。
魯七親手著引信,火星竄進竹筒,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聲。
百道火劃破雨幕,拖著橘紅的尾焰直衝雲霄,在參宿方位連一條璀璨的星線,映得半邊天亮如白晝。
了!李二牛在馬背上吼,死士營的卒子們跟著歡呼。
辛棄疾立在高坡上,著那片人造的星,想起昨夜在軍帳裡寫的策論:勢者,人心所聚,星火可燎原。此刻這星火不是天授,是他和如玉、魯七、夜梟,是所有不願偏安的宋人,用汗點起來的。
次日清晨,臨安城炸開了鍋。
百姓們指著東南方議論紛紛:昨夜參宿冒了紅,定是天公助辛大人!茶肆裡的說書人拍著醒木:天示吉兆,北伐必!李守忠捧著實測圖和偽造的奏報進宮時,孝宗正盯著案上的渾天儀發呆。
陛下請看。李守忠展開兩幅星圖,欽天監奏報說熒守心,可實測圖上火星明明在參宿。他又遞過那張偽造的天夜奏昨夜參宿異,連民間都看見了。
孝宗的手指重重叩在龍案上,震得茶盞跳起來:傳朕旨意,欽天監正革職,永不敘用!他著窗外漸亮的天,忽然笑了,辛卿這把火,燒得好!
是夜,辛棄疾立在廬州城樓上。
魯七站在他側,著天際最後一點箭火餘燼:大人,這火雖亮,到底是要散的。
散了便散了。辛棄疾著城磚上的箭痕,我們要的不是星子長明,是讓天下人知道——所謂天意,不過是人心的影子。他從懷中取出《北伐五策疏》,在最後一頁添了勢如破竹四字,等這書到了臨安,便是風眼最靜的時刻。
話音未落,城下傳來快馬嘶鳴。
報信的小校舉著火把跑上來,雨水順著斗笠邊緣往下淌:大人!
臨安急報——
辛棄疾接過那封還帶著溫的信,封泥上的字在火裡泛著金。
他著東南方漸起的風,忽然想起範如玉今日早上說的話:元嘉,你看這雨,下得越急,天晴時的太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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