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水前線的風捲著腥氣，辛棄疾立在浮橋舊址的新壘上，著對岸化城的炊煙。
林小川抱著令旗跑過來時，他正閉目推演——金營的篝火比昨日了三，完雍的帥旗偏西兩尺，那是急躁時才會有的位置。
大人！林小川的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破音，周統領說火船備好了，藏在鹿門河汊裡。
辛棄疾睜眼，目掃過年懷裡的令旗——那是他十六歲時用過的，紅綢邊角還留著濟南城下的箭，今夜子時，你帶百騎沿江巡哨。
但見敵營舉火，便火箭示警。他拍了拍林小川的肩，旗倒了，襄的百姓便寒心了。
林小川的耳尖紅了，用力點頭：小川就算被箭刺蝟，也舉著旗！
三日後的夜黑得像口鍋，林小川裹著氈斗篷蹲在江邊，凍得腳趾發木。
突然，對岸騰起三簇火——那是金軍夜遁的暗號！
他猛地跳起來，令旗在頭頂劃出個紅圈，腰間的箭囊撞在石頭上，嘩啦啦響一片。
放火箭！他扯著嗓子喊，第一支箭剛離弦，箭頭就被中。
順著甲葉往下淌，他咬著牙又搭一支箭，火映得令旗上的字像團燒著的雲。
第三支箭出時，他眼前發黑，卻仍攥著旗杆不肯鬆手——這旗杆是辛棄疾親手削的，還刻著還我河山四個小字。
李二牛的鬼頭刀劈開金營柵欄時，火星子濺了他一臉。
死士營的火把映亮了完雍的臉，那紫面虯髯的統帥正往馬上爬，甲冑只繫了半幅。哪裡走！李二牛大喝一聲，刀背砸在馬上，青驄馬驚得前蹄揚起，完雍摔進泥坑裡。
綁了！李二牛踩著完雍的後背，刀尖挑開他的領——心口紋著只張牙舞爪的狼，狼眼是用硃砂點的，還沒幹。
襄城頭的烽火臺被範如玉親手點燃時，火映得鬢角的銀簪發亮。
百姓們扶著老弱在城牆上，有個穿布衫的老漢突然跪下來，朝著火磕了三個響頭：二十年了，總算見著王師的威風！
辛棄疾立在漢水之濱，手裡著那封信。
江風捲起灰燼時，他著北去的煙塵低笑：你道敵在十萬鐵騎？
不，它先在人心——今日我焚一信，明日可淨三朝濁氣。
千里外的臨安，孝宗著信的手直，硃筆在荊湖、江西、兩浙軍務幾個字上頓了又頓。
案頭的龍腦香燒到盡頭，他突然提筆寫下：著辛元嘉總領諸路，籌備北伐。墨跡未乾，他已掀了龍袍，朝著北方拜了三拜——那是他做皇子時，每日寅時必行的禮。
親兵押著完雍經過中軍帳時，辛棄疾正往酒罈裡撒桂花。鬆了鎖鏈。他頭也不抬，賜他兩壇二十年的兒紅。
完雍抬頭他，眼裡還凝著敗軍之恥：你不怕我逃？
辛棄疾舀了碗酒，酒在月下泛著金，你若能帶著這碗酒北渡漢水，我便放你回上京。他將酒碗擱在完雍腳邊，轉進了帳，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，可你敢喝麼？
帳外的風突然大了，吹得酒罈上的封條嘩嘩響。
完雍盯著腳邊的酒碗，結了——那酒裡飄著的桂花香，像極了他母親在會寧府種的那株老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