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城的晨霧還未散盡,中軍帳外的鹿角寨便傳來鐵蹄叩擊青石板的脆響。
李守忠的靴碾過滿地溼的草葉,腰間的傳旨黃絹被風掀起一角,出裡金線繡的奉天承運四字——這是他連夜快馬加鞭從臨安趕來的憑證。
辛帥!他掀簾而時,辛棄疾正俯檢視案上的《荊湖輿圖》,狼毫在二字上圈了又圈。
聽見響抬頭,見李守忠鬢角沾著草屑,角還凝著未淨的漬(昨夜過漢水時馬失前蹄蹭破的),倒先笑了:李都監這是把馬當戰馬騎了?
騎的是殿前司的追風駒。李守忠也不客套,將黃絹往案上一攤,陛下口諭:辛卿整軍肅紀有功,著總領北伐諸軍,節制荊湖、江西、兩浙兵馬,便宜行事。
欽此。
帳中剎那靜得能聽見燭芯響。
周海蛟的鐵槍頭磕在地上——他原是站在帳角槍的,此刻槍桿歪在腳邊,糲的手掌死死攥著角。
李二牛的結了,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垂落,卻仍直立著,沒像其他將那樣單膝點地。
辛棄疾的指尖在帥印上停了三息。
這方銅印他佩了三年,荊湖戰區總管的刻痕早被磨得發亮,此刻新賜的北伐統帥金牌就在輿圖旁,鎏金的紋路刺得他眼睛發酸。
祖父手札裡收復山河的字跡突然浮現在眼前,他閉了閉眼,再睜眼時聲音穩如磐石:末將領旨。
話音未落,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末將參見統帥。
二十餘員偏將齊刷刷跪在帳外,甲葉相撞的脆響連一片。
唯李二牛還站著,古銅的脖頸繃一道直線,目釘在帳角的沙盤上——那上面著的小旗,有三面是他當年隨烏桓部降宋時的標記。
李統領。辛棄疾突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溫。
他轉從帥案下取出個檀木匣,匣蓋一掀,泛黃的絹帛上荊湖軍功勳冊六個字赫然目。
指尖劃過第三十七道硃筆勾痕時,他抬眼看向李二牛:建炎三年冬,截金軍糧道;紹興元年春,夜襲隨州營;去年秋,替前鋒營擋下三箭......
統帥!李二牛突然打斷他,音發,末將是降將......
降將?辛棄疾地出功勳冊,重重拍在沙盤上。
沙粒濺起又落下,恰好填滿化軍的缺口,這冊子裡記的是三十七次戰功,不是三十七次罪。
你替朝廷擋的箭,替百姓扛的刀,早把二字燒灰了。
李二牛的膝蓋地砸在地上。
他俯時,腰間的烏桓狼頭墜子撞在沙盤邊緣,震得那堆細沙簌簌往下落。
大滴的淚砸在沙上,洇出個小坑:末將願為統帥踏平金營!
此時城北的喧囂穿了中軍帳的布簾。
範如玉的聲音混著人聲,像團燒紅的炭塊撞進帳來:點火!
辛棄疾掀簾去,只見城北空地上堆起座兩丈高的柴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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