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如玉裹著青布,坐在矮凳上穿針引線。
面前堆著半人高的灰布,巖生拄著木拐蹲在旁邊,斷臂的布帶滲著淡紅——昨夜他替新降卒擋了塊飛石,傷口又崩開了。
夫人,有個穿皮襖的降卒湊過來,手在上蹭了又蹭,我等...我等曾跟著金狗打過宋軍,元帥真不記仇?
範如玉的針在布面上頓住。
抬頭,看見二十餘雙眼睛在草垛後,有年輕的,有滄桑的,眼底都浮著層怯。
巖生突然用獨臂撐著站起來,木拐在雪地上敲出聲:我也當過金狗的卒子!
上個月還在徐州城牆上過宋軍。
可辛帥沒砍我腦袋,反而給我治傷,讓我管炊房。他扯下斷臂的布帶,出猙獰的疤痕,我自己砍的——明志!
草垛後的呼吸聲突然重起來。
範如玉放下針線,起走向營前高臺。
接過親兵遞來的火把,火舌著枯枝,在冷風中噼啪作響:今夜,我以火為誓——舉起火把,火映得臉膛發亮,凡願歸正者,持此火把回營,過往不究!
巖生第一個瘸著走過去。
他獨臂舉著火把,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長。
有個絡腮鬍的降卒咬了咬牙,跟著出草垛;接著是個年,攥著角小跑過來。
火把在他們手中傳遞,很快連一條火線,蜿蜒著爬向中軍帳。
辛棄疾立在講臺上,著那線火。
北風捲著火星子往他臉上撲,燙得皮髮疼。
忽有細碎的話音鑽進耳朵:這火...像極了我村口那年抗金時燒的寨門。聲音輕得像片雪,可他聽得真切——這語調,和三日前報裡楚州糧道有伏的口吻分毫不差。
他轉頭看向聲源,見是個瘦臉卒子,正著脖子往人堆裡鑽。
李二牛不知何時站到他邊,低聲道:帥,那是前兒從壽春收編的降卒,張全。
查他籍貫。辛棄疾的拇指挲著腰間玉牌——那是範如玉新婚時送的,刻著二字。
李二牛轉要走,又被喊住,慢著,莫打草驚蛇。
夜過五鼓時,辛棄疾獨坐帳中。
案頭擺著孫????下的寒散,深褐藥末在燭火下泛著油。
他起一撮,扔進燈焰裡。
藥末遇火即燃,出幽藍火花,火星子升到半空突然凝住,竟浮出半行契丹文:貞字令下,心火自焚。
他猛然站起,燭臺被得東倒西歪。
窗外北風呼嘯,吹得帳簾獵獵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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