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時,辛棄疾已立在校場點將臺下。
魂幡上王秀娘張阿大這些名字被水浸得發沉,垂下來掃過他肩頭,像有無數只冰涼的手在扯他襟。
三日里他沒合過眼,眼底泛著青,卻比任何時候都亮——那是葬道上百戶哭聲淬出來的。
嗚——
江上傳來號角,尾音打著,像被什麼糲的東西磨過。
辛棄疾霍然轉頭,見轅門外著黑一片人。
三百多民夫肩挨肩立著,鋤鐮尖上還沾著新泥,扁擔得肩膀發紅,最前頭的劉十八臉上焦黑未褪,左眉燒剩半截,正攥著杆斷了槍頭的紅纓槍往地上。
辛帥!劉十八扯開嗓子喊,聲線劈兩半,我家八口盡歿於火,今無親可養,無田可耕,唯有一命,願捐前線!
人群裡騰起聲浪,像被風捲著的野火:願編鋤鐮營,不領餉,不退戰!
辛棄疾走下點將臺,靴底碾過晨打溼的草葉。
他逐一去——有賣豆腐的老張,左腕還纏著燒破的袖管;有幫廚的孫嬸,手裡的菜刀缺了口,刀背刻著二字;連前日舉木盆的老婦也在,此刻木盆換了柄鐵叉,叉尖沾著半片未褪的金寇甲片。
爾等知戰死如歸?他的聲音得低,像石頭沉進深潭。
最邊上的年突然吼起來,臉上還留著刀疤,歸於娘墳前!
這聲喊像塊火炭掉進油鍋裡。
三百人同時跺腳,鋤鐮擊地的脆響震得魂幡簌簌發抖。
老張抹了把臉,指腹蹭過眼角未乾的淚:我娘埋在葬道第三排,說等我殺夠三個金狗,就去給上柱香。孫嬸舉起菜刀,刀面映著發紅的眼:我閨被金寇燒了繡樓,這刀,替剁過三個騎兵的手。
辛棄疾結了。
他手過最近那柄鋤頭,木柄上還留著掌紋的溫度。
三日前這些手還在翻地、麵、補漁網,如今卻攥著能殺人的鐵——不是因為他辛棄疾,是因為江對岸的金寇,把他們的田壟燒焦土,把他們的熱湯潑作泥。
夫人。他轉頭看向後。
範如玉不知何時站在點將臺側,月白角沾著草屑,懷裡抱著個半舊的檀木匣,民籍臺該立了。
範如玉點頭,抬手招過跟來的十餘個眷。
們有的是軍屬,有的是附近鄉紳家的娘子,此刻都解下頭上銀簪,別在腰間作記號。
阿禾從人群裡鑽出來,手裡攥著塊炭,另一隻手小心護著懷裡的布本子——正是前日燒剩的木牌,被用麻線串在本子封皮上。
夫人,我要記。阿禾仰起臉,睫上還掛著晨,他們說的殺父仇人,燒村的金將,我都記在本子裡。翻開本子,第一頁歪歪扭扭寫著:大定二十九年三月,金將完察罕屠我青禾村,殺我爹阿水。
範如玉蹲下來,替理了理被風吹的額髮:好孩子,你記的,便是史。從檀木匣裡取出硃筆,在阿禾手背上點了點,去民籍臺,把每支鋤鐮的主家姓名、會的營生都記清——會打鐵的編前隊修甲,會燒飯的管火頭軍,會扎草人的教陷馬坑。
阿禾重重點頭,攥著炭筆跑向新立的木臺。
木臺邊早擺了張破方桌,桌上堆著一摞黃紙,被風掀起一角,出底下麻麻的字跡——都是範如玉這三日連夜抄的戶籍底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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