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如玉出枚銀簪,替別好髮:《仇簿》可都歸好了?
歸好了。阿禾翻開竹冊,出裡邊麻麻的小字,濟南張氏那冊在最上,汴梁趙氏在左第三架......聲音突然哽住,指著竹冊末頁,張嬸的兒子在營裡,說要把焦土放在自家冊上。
範如玉順著的手指看過去,竹架最頂層的檀木匣裡,果然躺著包用藍布裹的焦土。
走過去輕輕捧起,藍布上還沾著燒糊的草屑,這土......是他家門階上的。老婦的聲音突然在後響起。
範如玉轉,見個白髮老婦扶著竹架,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裂痕,我兒鐵柱在第三排,使鋤頭的那個。
範如玉蹲下,把焦土包放在濟南·張氏那冊上頭。
藍布展開時,幾粒黑炭滾出來,落在竹冊上,像幾點未熄的火:大娘,此土不滅,此恨不休。
老婦巍巍了焦土,又了竹冊上的字,突然跪下來,額頭抵著地面:娘,替俺們記著,替俺們等著......
範如玉忙去扶,卻見老婦的膝蓋在泥地上出兩個溼印。
抬頭向校場,見鐵柱正舉著鋤頭跟巖生學步,獨臂旗手的殘袖掃過他的肩,像父親拍兒子。
巖教頭,俺們沒甲,咋破金騎?有人喊。
巖生的獨臂掄起短戟,在地上劃出半弧:金騎衝陣,先其馬!他突然撲地翻滾,避開李二牛突刺的長槍,斷臂的布帶被破,滲出珠,鋤可斷筋!他翻躍起,短戟尖抵住李二牛的咽,鐮可割絡!
民夫們鬨然喝彩。
鐵柱舉著鋤頭衝上來,照著巖生的樣子撲地一滾,鋤尖過李二牛的馬蹄。
李二牛的馬驚了,前蹄揚起,鐵柱卻笑著爬起來,臉上沾著泥:教頭,俺這招不?
巖生用獨臂拍他後背,珠濺在鋤刃上,你手中之,便是殺!
校場的喧囂傳到帥帳時,主和派的使者正著樞院的金牌發抖。
他跟著辛棄疾走到仇臺前,阿禾捧著《仇簿》站在竹架下,每冊紅繩都被晨浸得發亮。大人請看。辛棄疾指了指第一冊,濟南張氏,闔門焚於蔡河;汴梁趙氏,母子溺於淺灘......
使者翻到第三冊,手開始抖。
冊裡夾著半片燒糊的布,是個嬰兒的襁褓:這......
三千六百二十一人。辛棄疾的聲音像塊冰,皆沿江良民,皆死在金寇馬下。他出使者手裡的金牌,您若讀完這三千六百二十一人的名字,再言。
使者的結了,把金牌揣回懷裡。
他走出營門時,正撞見江南轉運使的快馬。八州糧秣已自發北運,民夫自願隨車護送。報上的字被汗水暈開,卻比任何軍令都清晰。
當夜,辛棄疾獨坐帳中。
燭火在字玉牌上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《民憤勢能圖》上。
金手指全開時,營外的聲音像水般湧進來——東邊糧隊的車軲轆聲裡裹著,北邊民夫的磨鋤聲裡滲著,連江風裡都飄著的碎語。
他突然捂住心口,那裡燙得像塊燒紅的鐵,老者的恨如鐵鏈纏心,的怨如針刺肺腑,婦人的哀如寒灌頂。
非我驅民為戰,乃民自求雪恨。他提筆在圖上畫下最後一道紅線,筆尖破了絹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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