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著本名錄坐在門檻上，封皮被翻得發。
最後一頁夾著張紙條，是辛棄疾的字跡：“李大牛，護旗先登，歿後追贈校尉，卹加倍，由某親督發放。”墨跡未乾，還帶著松煙墨的香氣。
李鐵頭突然想起三天前，他揪著辛棄疾的領吼“你們這些大，哪裡知道小兵的有多涼”，而對方只是沉默著遞來這本名錄——封皮上沾著，翻開來卻是用牛皮紙一頁頁粘補的，每一頁都寫滿了名字、籍貫、陣亡地點。
“末將……末將是個混球。”他對著名錄磕了個頭，起時膝蓋發出“咔”的響。
院外拴著的青驄馬打了個響鼻，他翻上馬，直奔驛館——馬蹄踏碎滿地夕，像踏碎了這三日的執念。
驛館西廂房亮著燈。
李鐵頭著窗紙往裡看，見辛棄疾伏在案上寫摺子，鬢角霜白得刺眼，右手拇指被墨染得烏黑。
他推門進去時，案頭燭火晃了晃，照亮辛棄疾眼下的青黑——這哪裡是他印象裡那個“揮毫能寫策，提刀能斬將”的辛帥？
分明是個被奏摺彎了腰的老吏。
“末將……”李鐵頭“撲通”跪下，額頭砸在青磚上，“末將險些因私憤，辱沒了那些兄弟的忠義！”
辛棄疾放下筆，手去扶他。
李鐵頭卻紋不，抬頭時眼裡全是淚：“大帥給的名錄，末將翻了三遍。我弟弟的名字在第三頁，後面還寫著‘護旗先登’——可我之前只當是廢紙！”他抹了把臉，“末將總怨朝廷不恤將士，可大帥您……您是在拿命跟那些貪鬥啊！”
辛棄疾蹲下來，與他平視：“你我皆被執念所困。你怨制不公，我怨朝堂昏聵，可若人人因怨生叛，這天下……”他結了，“這天下要靠誰來守？”
李鐵頭突然想起雷莽被拖走時的嘶喊，想起徐知儉癱在地上的模樣，想起城門下那些哭著喊“辛帥”的百姓。
他重重叩了個頭，額頭撞得生疼：“末將願戴罪立功，隨大帥清剿荊湖殘寇！”
“起來。”辛棄疾拉他起，“明日校場，我有話要對三軍說。”
第二日校場。
李鐵頭站在高臺下，著辛棄疾手持自己的佩刀。
那刀是他父親傳下來的，刀映著晨，泛著冷冽的。
“此刀，隨李將軍從山東殺到淮南，斬過十二名金將。”辛棄疾舉刀過頂，聲音震得校場旗杆上的旌旗獵獵作響，“可它今日要斷——”他突然運力下劈，刀“咔”地折兩截，斷刃落在青石板上，濺起火星，“刀可斷，志不可折！今日斬的是這柄刀，不是李將軍！”
三軍譁然。
李鐵頭著地上的斷刃，頭髮——那刀刃上還留著他去年砍傷金軍千夫長的缺口。
“李鐵頭戴罪立功，率舊部編先鋒營！”辛棄疾的聲音像擂響的戰鼓，“待清剿完荊湖殘寇，本帥親自為你請功！”
李鐵頭單膝跪地，拾起斷柄。
刀柄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，他抬頭向辛棄疾，突然笑了：“末將這把斷刀，往後只砍金人！”
當夜，漢城樓飄來說書聲。
老周擊著檀板，聲音裹著晚風傳遍全城：“元帥不帶刀，將軍不叛道。一城風雨過，斷刃照天高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馬蹄聲如雷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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