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心祠前的新碑在月下泛著冷白,野艾林被夜風吹得翻湧如海,草葉挲聲裡裹著幾分嗚咽。
辛棄疾蹲在碑前,鐵鍬木柄上的“忠勇”二字還帶著新刻的刺,扎得掌心微微發疼。
他著坑裡半幅殘旗——那是忠勇八營最後一面戰旗,邊角浸著乾涸的,又疊著柳氏舊袍,繡的並蓮已褪淺灰,倒像落了層霜。
“辛公。”楊破虜的聲音啞得像鏽了的刀。
他單膝跪在土坑邊,斷刀擱在膝頭——那刀是三年前護糧隊遇伏時,他為救柳氏砍斷的,刀刃缺了三齒,刀背還留著金人的箭痕。
此刻他手過舊袍,指節在“並蓮”上停了停,突然抄起斷刀,左手攥住髮尾。
“柳娘,我歸矣。”他低語一聲,斷刀劃過髮梢,一綹烏髮混著幾縷白飄進土坑。
刀鋒割發的脆響驚得野艾林抖了抖,幾片草葉打著旋兒落進坑中,恰好覆在發上。
辛棄疾握著鐵鍬的手了。
他記得五年前楊破虜跪在他帳前,眼眶青腫,說是為護糧車跟都頭爭執被揍。
那時柳氏端著藥碗進來,罵他“蠢得像頭牛”,楊破虜卻笑得出白牙,說“牛能拉車,能護人”。
如今牛老了,裡摻了霜,可眼裡的火還在燒。
“埋吧。”楊破虜仰頭,月落進他泛紅的眼,“讓他們知道,我們沒散。”
鐵鍬剷起土的剎那,北風忽起。
方才還靜靜躺著的灰燼被捲上半空,殘旗的碎屑、舊袍的線頭等打著旋兒,竟凝一團暗紅的霧,直朝郢州方向飛去。
周阿六正蹲在三步外給老兵收,見此形猛地直起腰,老羊皮襖被風灌得鼓鼓的:“此風非尋常!當年八營首戰,老營頭說過,若有灰燼北飛,是故去的兄弟引著活人的魂回家呢!”
辛棄疾直起子,任風掀起襬。
他閉目凝神,腦中“星火圖”轟然翻湧——從前那些零散如螢火的點,此刻竟連了線!
鄂州的最亮,像紅繩,牽著隨州、郢州、荊門的微,緩緩向北延,直要扎進中原的土地裡。
“好個魂引。”他低笑一聲,指尖抵著眉心,“他們等得太久,連風都替他們急了。”
“郎君。”範如玉的聲音從後傳來,帶著夜的涼。
抱來一摞竹冊,青竹的香氣混著野艾味,“《舊袍記》說唱本刻好了,共百冊。我讓刻工把‘降’字全換了‘歸’,‘兵’字都寫‘名’。每冊夾了野艾,附言寫的是‘凡持此冊者,皆為歸心之人’。”
辛棄疾接過一冊,竹冊邊角磨得,想來親自校過。
翻開見第一頁畫著楊破虜舉刀割發,柳氏舊袍鋪在殘旗上,旁註四句:“野艾年年綠,舊袍歲歲新;歸心無南北,同是宋家人。”他抬頭看,月在鬢角染了層銀,卻掩不住眼底的亮:“你這是要把八營的事唱進七州的村頭巷尾?”
“不唱兵戈,只唱歸心。”範如玉過冊頁,“老兵們走南闖北,說書時往茶盞裡擱束野艾,聽書的人著竹冊,自然知道——有人記得他們。”
周阿六踉蹌著過來,抹了把臉,皮襖上還沾著土:“夫人信我,我帶十個老兄弟,明日就分赴七州。此去不為招兵,乃為喚魂!”他重重抱拳,指節叩在口,“當年八營護糧,是柳氏揹著傷兵跑了二十里;如今我等護冊,便是爬,也要把冊子送到每個舊卒手裡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