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跑得急，額角的汗珠子落進領，聲音卻穩得像塊玉：“辛大人，家詔。”
辛棄疾接詔的手有些發。
黃絹展開，“荊湖安否？百姓歸否？將士心否？”十二字力紙背，末了的“朕聞《舊袍記》傳於市井”讓他想起前日範如玉說的話——太學生們把他當年在山東穿的舊戰袍故事編話本，茶肆裡的說書人拍著醒木講“辛將軍單騎闖金營，戰袍染三十里”。
“取《忠魂錄》副本、《歸正錄》全卷。”他轉對範如玉道，“再摘一束野艾。”
範如玉應了聲，轉時角掃過碑座。
的腳步極穩，像當年在洪州大牢裡給他送藥時那樣——那時他被主和派彈劾，抱著藥罐撞開牢門，說“藥涼了可以再熬，人心涼了，就真沒救了”。
“這是真相。”辛棄疾將匣子封好，推到小德子面前，“請回稟家：荊湖的田埂上，孩會背《芹十論》；歸正人的灶臺上，每碗飯都留著半份給未歸的兄弟；將士的箭囊裡，每支箭都刻著‘還我河山’。”
小德子捧匣的手微微發抖，躬退下時，襬掃過還魂鼓。
那鼓是範如玉命人用寒潭老槐木做的，鼓面蒙著北地送來的狼皮——說是起義軍舊部獵的，“狼野，正該往北撲”。
第二日清晨，林子敬帶著太學生們抬著拓印的“茶冷碑”出了寒潭別院。
碑上刻的是辛棄疾當年被彈劾時寫的詩：“茶冷非因盞，心熱不畏寒。”範如玉站在院門口，看他們將拓本捲進青布包袱，叮囑：“分發給書院時，記得說‘辛大人要帶我們回家’。”
歸心祠前的還魂鼓響了。
第一聲是個白鬍子老丈敲的，他說“我兒子死在符離，這鼓替他敲”；第二聲是個穿布的婦人，懷裡的嬰兒攥著拓本角，口水滴在“茶冷”二字上；第七百三十六聲時，辛棄疾正站在鼓前，指尖過鼓面的凹痕——那是方才楊破虜用刀背砸的，他說“這一響，替我當年殺的無辜百姓贖”。
“此非徵兵令，乃還鄉帖。”他對著滿院百姓將士說。
風掀起他的襬，野艾的香氣從野艾林裡湧過來，像片綠的海，朝著北方翻湧。
夜又深時，辛棄疾登上江臺。
他閉目推演“星火圖”，眼前的團北延千里，最亮的那簇正落在開封城樓上。
恍惚間，他看見青年的自己立在江畔，懷裡抱著卷《芹十論》，劍穗上的珠還未乾。
青年轉頭對他笑：“你看，我們不是孤臣。”
他睜眼時，星河落了滿肩。
“大人！”
探馬的聲音從江下傳來，馬蹄聲碎了一地月。
那騎探馬計程車兵滾鞍下馬，甲冑上的銅鈴叮噹作響，他跪在石階下，聲音裡帶著鏽味：“金軍南犯，破廬州外堡......”
辛棄疾的手按在劍柄上。劍鞘裡的劍嗡鳴，像頭醒了的。
野艾的浪仍在向北翻湧，遠的廬州方向，有火刺破夜幕，像顆墜落的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