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德子在角落打盹,張承恩卻著車外的野艾林發呆——他想起昨夜在歸心祠,辛棄疾對著還魂鼓跪了半宿,裡唸的不是兵書,是《歸正錄》裡的名字:“張三,母在江陵;王二,父埋宿州……”
“公公。”小德子突然驚醒,“方才那鼓響,像不像老家的招魂曲?”
張承恩沒說話。
他了袖中的摺——原本要寫“辛棄疾夜聚舊部,意圖不軌”,此刻卻被他了團。
車過寒潭橋時,他掀開車簾,見歸心祠的燈還亮著,像顆落在野艾海里的星。
臨安宮城的偏殿裡,燭火跳了三跳。
孝宗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,茶沫濺在江西安使的報上:“辛舊部已集三千,糧草暗運……”“張承恩!”他提高聲音,“那辛棄疾,當真無異?”
張承恩跪在青磚上,額角沁著汗。
他想起寒潭別院的夜,辛棄疾推來的匣子,想起老丈敲鼓時說的“我兒子死在符離,這鼓替他敲”,想起婦人懷裡的嬰兒攥著拓本,口水滴在“茶冷”二字上。
“臣見一忠魂,非見一權臣。”他叩首,額頭撞在磚上,“那匣中《忠魂錄》《歸正錄》,請家過目。”
孝宗掀開匣蓋,野艾的香氣先湧了出來。
他展開《歸正錄》,第一頁寫著“張三,廬州人,母在江陵織坊”,第二頁“王二,廬州人,父埋宿州城牆下”……墨跡未乾,像是剛寫就的。
他的手指過“廬州人”三個字,突然頓住——這三個字,和當年他在龍椅上看的戰報裡“廬州失守”的“廬州”,是同一個地方。
歸心祠的夜更深了。
鍾九皋抱琴坐在鼓前,琴絃上還沾著野艾的。
他彈到《還魂引》的“孤雁北飛”段時,林外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七個穿舊甲的老兵滾下馬,跪在野艾林前,甲葉上的“忠勇營”三個字被磨得發白:“鐘樂正,我們聽著《還魂引》長大的,願隨辛公救廬州百姓!”
鍾九皋收琴拔劍,劍刃在地上劃出個方陣。
“擊鼓為號,一鼓進,二鼓退,三鼓——”他的聲音突然哽住,“三鼓,接百姓回家。”
牆那邊的辛棄疾閉目立著。
他的“星火圖”裡,廬州方向突然亮起一點微,像有人舉著松明在黑夜裡晃了晃。
他聽見心音傳來:“南朝若來,我願舉火為號。”
“風未至,火已燃。”他低笑,笑聲混著野艾的香氣,飄向北方。
次日清晨,帥府的朱漆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辛棄疾穿著舊青衫立在階上,後跟著李鐵頭和二十騎輕裝計程車兵。
每人的馬背上都綁著青布包袱,包袱裡是《歸正錄》副本和野艾束。
“去廬州邊境村落。”他說,“立棚施粥,見人就喊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音突然啞了,“廬州人,回家了。”
馬蹄聲驚起一群野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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