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宮中,夜三更,萬籟俱寂。
宋孝宗趙昚獨坐觀星臺畔,披一襲素青道袍,眉間凝著久不散的倦意。
自乾淳之治以來,朝政漸安,倉廩漸實,然北地未復,河山猶裂,每思及此,便如芒刺在背,難以眠。
今夜風清雲薄,星斗分明,他本仰觀天象以定國運,卻忽見南方天際浮起一抹幽——非霞非火,不似雷電,竟如煙似霧,緩緩鋪展於雲底,經久不散。
侍執燈侍立,面發白,低語道:“陛下……此兆恐為兵災之象。”
孝宗未答,只凝良久,忽問:“星何在?”
須臾,欽天監正疾步登臺,俯首察天,額上沁出冷汗。
“啟奏陛下,此非星變,亦無熒犯營、太白晝現之異。臣細觀其勢,似江南野火連營,然千里之外,豈有如此延綿之焰?且火無影,不搖,實難解也。”
孝宗默然起,踱至案前,取來一卷舊檔,翻至《鹽弊案卷》中陳與義供詞一頁,指尖輕點其上墨字:“臣恐辛某挾民以君……”
他冷笑一聲,將卷擲於案角,“挾民者,非辛某,乃爾等也。”
話音落時,窗外風起,吹帷簾,那遠微彷彿應聲而亮,竟似回應帝王心緒,久久不滅。
與此同時,江州城外三十里,長江南岸高臺之上,千燈如海,靜然無聲。
範如玉立於“民願臺”中央,一素未飾珠翠,唯髮間一支銀簪映著燈火,清冷如月。
後,千名婦人列陣而立,人人手捧一盞油燈,燈罩上以硃砂寫著親族籍貫——或“和州張氏”,或“壽春李母”,或“汴梁王婿”。
那是淪陷北地的故土之名,是十年不得歸的骨之念。
香爐三炷並立,青煙嫋嫋直上蒼穹。
範如玉雙手合十,閉目禱告片刻,再睜眼時,眸如刃,穿夜幕。
“此不為戰,而為歸!”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遍四野,“不為權,而為義!”
百姓齊聲應和,如浪疊起,震得江水微。
忽聞一聲劍鳴破空,鍾九皋自人群走出,黑袍獵獵,手中殘琴已裂三絃,是他三年前從金人手中奪回的古宋樂。
他拔劍劃地,劍鋒過,泥土翻出新痕,隨即以琴置其上,盤膝而坐。
“今日奏《還魂引》終章——”他低語如誓,“請天地共聽。”
琴音初起,低沉如訴,似寡婦泣墳,孤雁失群;繼而轉急,如鐵馬踏冰,寒刃擊;終至高裂雲,似萬千亡魂齊呼南歸!
最後一音拔至極巔,七絃盡斷,餘響繞梁不絕,竟驚起林中棲鳥千羽,撲稜稜騰空而起,振翅北飛,化作暗夜長空中一道流的影流。
臺下眾人屏息,淚落如雨。
就在此刻,辛棄疾自高臺東階緩步而上。
他未著服,僅披一件舊青衫,腰佩龍泉短劍,手中捧著一卷黃帛,正是《民願疏》。
風拂其面,鬢角霜微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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