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濃得化不開。
帥船之上，燭火在江風的撕扯下搖曳不定，映得艙人影忽長忽短，如同鬼魅行於壁間。
地圖鋪展在案，硃筆勾勒的淮水蜿蜒如，而廬州一點，已被黑墨重重圈出，宛如一顆將熄未熄的餘燼。
李鐵頭跪伏於地，溼脊背，髮梢滴水，在地板上匯小小一灘。
他雙手高舉的信已染了痕，邊角焦黑，似經火燎。
辛棄疾接過，指尖到那斑駁的烙印，心頭猛然一沉。
展開信紙，一行行字跡歪斜如刀刻，墨中混著泥與：
“……野艾營孤守三日，金騎圍城若鐵桶。糧盡，火藥絕，百姓掘地為壘，婦孺持鍋鏟守城。帥旗，如天日。若不得援，死亦不敢降。唯願辛公知：我等以草為旗，非為苟活，實為不辱故土之名。——野艾營殘部百二十三人絕筆。”
艙一片死寂。
諸將垂首，有人攥刀柄，指節泛白；有人閉目吞聲，似不忍卒讀。
那“野艾”二字，赫然寫於信末，筆力將盡，卻仍倔強立，如一刺，扎進每個人的心口。
辛棄疾凝視良久，忽然閉目。
剎那間，金手指驟然甦醒——“執念迴響”如水倒灌，萬千思緒自北而來，微弱、斷續，卻如不絕。
“辛公……我們撐得住……只求不白死……”
“孩子還在城裡……我不敢閉眼……”
“草旗未倒，人怎可先逃？”
那是野艾營將士的低語，是城中百姓的呢喃，是斷垣殘壁間不肯熄滅的呼吸。
聲音細若遊，卻如針尖刺骨髓，激得他全戰慄。
他猛地睜眼，眸中寒暴漲，似有星火自瞳底燃起，灼穿黑暗。
“全軍轉向！”他一掌拍案，聲如驚雷，“夜渡淮水，救廬州！”
諸將譁然。
“帥主不可！”一名參軍急步上前，“水道險窄，暗礁佈，夜行無燈，舟易覆沒！且金軍巡哨頻，若中途遇敵，進退失據，恐致全軍覆沒！”
“正是！”另一將附和，“廬州孤城，或已陷落，豈能因一營之命，置大軍於險地？”
辛棄疾不語，只緩緩起，走到案前，從信紙旁拾起一把乾枯野艾——那是秦猛臨行前所贈，說是“百姓採於城頭，編作旗幟，雖無香華，卻不畏霜雪”。
他將草置於燈下，火過細葉，在艙壁投下斑駁影子，如萬民匍匐，如千魂守。
“此草生於石，長於荒原，無人賞，無雨潤，卻年年自生。”他聲音低沉，卻字字如錘，“他們以草為旗，以命守土。我們坐擁戰船千艘，甲兵十萬，竟以‘險’字推諉？”
他環視諸將，目如刃：“若今日棄廬州而不救，明日誰肯為我守一城？若今日畏險而不渡，明日誰敢隨我復中原？”
艙再無人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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