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江風捲著溼氣撲營帳，案上燭火搖曳，映得《芹十論》補稿上的字跡忽明忽暗。
辛棄疾端坐不，指尖輕紙頁邊緣，彷彿在挲十年未冷的壯志。
窗外人聲漸歇，唯餘鐵鏈拖地的餘響遠去，如同一段舊恨被押往不可知的審判。
他閉目，心鏡通明。
那一瞬，過往紛至沓來——滁州帳前雷十七舉刀的手、歸正營士卒低垂的眼、百姓在火外退避三尺的影，一一浮現。
他們不懼金兵鐵騎，卻畏自家軍中“叛者”之名。
兵可整，旗可立，然人心如霜覆土，非一日能融。
“兵可整，心難洗。”
範如玉的聲音自簾外傳來，輕而沉，似有千鈞落。
緩步進帳，素未飾，眉宇間卻自有鋒芒，“夫君可知，今晨有老農私語：‘這等兵，靠得住？’”
辛棄疾睜眼，眸中寒星乍現。
“靠不住的不是兵，是信。”他緩緩道，“朝廷不信歸正之人，百姓不信曾反之卒，連他們自己，也未必敢信自己還配稱‘忠義’。”
範如玉凝視著他，忽而一笑：“若民心如燈，夫君可還記得，時鄉間說書人一席話，能村執帚為槍、老翁泣焚香？”
辛棄疾心頭一震。
是了。
那年他在濟南故里，聽盲眼說書人講嶽武穆風波亭赴死，滿場男老伏地痛哭，有個跛腳年當場割發盟誓：“此生不復河山，不踏中原！”——言語之力，竟能點燃執念之火。
他猛然起，目灼灼：“你說得對。故事，才是渡心之舟。”
範如玉頷首：“我已遣人去尋老周。”
“老周？”
“便是當年你在建康講《芹十論》時，臺下琴應和的那位盲眼先生。他說，聽你言志，如聞雷霆裂雲。”
兩日後黃昏，江岸土臺之上，一襲灰袍的老者端坐於團，膝上橫琴，白髮披肩，雙目雖盲，神卻如穿塵世。
他手中無劍，舌卻是利刃。
百姓起初遠遠觀，孩藏於幕後，老者拄杖遲疑。
直到那蒼涼嗓音破空而起——
“話說紹興二十三年冬，雪深三尺，汴梁殘城外，一支孤軍陷於重圍……主帥重傷，副將秦猛斷左臂以止崩，負主突圍，百里冰河，染赤地……”
人群靜了。
“金人許他高厚祿，其妻跪求降書。秦猛只答一句：‘吾臂可斷，吾心不可降！’遂遭囚三年，日鞭刑，夜鎖寒窖，終不屈節。直至聽聞辛公倡北伐，冒死越獄，千里奔歸——此乃‘忠魂三劫’：斷臂之痛、失妻之苦、蒙冤之辱！”
一聲琴裂，如金戈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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