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懷中取出一束乾枯野艾——那是臨行前範如玉親手所贈，說“南方之草，亦能焚北地之倉”。
他劃亮火石，火星濺落。
火焰騰起，幽藍轉赤，隨即燃。
黑煙沖天而起，煙尾竟泛出一抹青芒，在漆黑夜空中格外刺目。
遠江面，某葦之，一名老漁夫猛然抬頭，著那道青煙，雙目驟睜。
他緩緩手，出腰間銅鈴。
輕輕一搖。
叮——
聲音極輕，卻似驚雷裂空。江上伏舟見煙起，紛紛點火出擊。
那一道青煙如龍尾掃破夜幕，自壽春倉廢墟騰空而起，直貫星河。
剎那間，渦水兩岸沉寂的葦彷彿被喚醒，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，如蟄伏已久的狼群嗅到了腥。
老漁夫搖響銅鈴，聲音輕渺，卻似投深潭的一顆石子，漣漪層層擴散。
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一鈴接一鈴，由北向南，沿江遞傳，不過半炷香工夫，九曲彎二十餘伏點盡數知。
藏於蘆葦深的小舟悄然解纜，民夫赤足踏板，楫無聲水中。
每舟不過三人，載火油布卷、硫磺包、浸油麻繩，船首懸一盞罩燈——燈罩以黑紗包裹，只一線幽，為彼此辨位之用。
風自北來，助火勢南延。
第一艘小舟抵近一支運糧佇列時，金軍哨卒尚在艙飲酒取暖，渾然不覺死神已順流而下。
舟上漢子猛然站起，將點燃的火油包力擲出。
那劃破夜空，墜於糧船甲板，轟然炸裂，烈焰瞬時吞噬篷頂。
桐油遇火不滅，魚膏助其黏附船，野艾灰燃出青煙，正是辛棄疾所設“信火”——凡見青煙者，皆知主攻已，全線當！
一艘接一艘，小舟如蟻群出，專揀運糧小隊下手。
河道狹窄，金軍大船首尾相銜，進退維谷。
待巡哨驚覺，鳴鑼示警，火勢早已連環引。
有兵卒跳江撲救，卻被暗流捲走；有將領喝令砍斷纜繩分離船隻，奈何火舌破倉底，糧袋吸油如，頃刻沉沒。
哀嚎聲、哭喊聲、木料裂聲混作一團，在渦水之上回如地獄鳴鐘。
火焰映紅江面，波隨浪翻湧。
一名金軍千戶披甲持刀立於殘船上，怒吼：“放箭！殺那些漁船！”然弓弩手尚未搭箭，側翼又一艘火舟撞來，烈焰騰空三丈，將其吞沒。
戰船化作煉獄浮棺，順流漂盪，沿途引燃更多糧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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