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濃得化不開。
朱仙鎮外，連營十里，篝火點點，似星落原野。
白日收復開封的喧騰已漸平息，士卒解甲歇息，戰馬垂首啃槽，唯有巡哨的腳步踏在凍土之上，一聲聲，沉緩而警惕。
辛棄疾披玄氅，執短劍，獨自行於營間。
他眉宇未展，耳中仍迴盪著那士卒驚——“天鼓三響，將星即隕！”
此言如針，刺軍心。
他不信鬼神，卻知人心易。
世之兵，半靠膽氣，半憑信念。
若恐懼生，縱有千軍萬馬，亦不過烏合之眾。
行至馬廄深，忽見醫秦五郎蹲於一匹青驄旁，正以布條細細裹住馬眼。
那馬雖無嘶鳴，卻鼻翼急張，四蹄微，似被無形之所懾。
“為何矇眼？”辛棄疾低問。
秦五郎聞聲叩首，額寒地：“回統帥，諸馬今夜皆躁，非因聲，而因靜極。每逢謠言起時，萬籟忽寂，天地如死——馬耳比人更靈，先覺其異，心遂，故不寧。”
辛棄疾眸一凝。
靜……而非聲？
他閉目，金手指“星野歸心”悄然展開。
心湖如鏡，映照三軍夢境。
剎那間，無數墨雲翻湧，皆是噩夢紛呈：墜城、斷首、雨傾盆。
唯有一線微自中軍腹地出——那是昨夜範如玉擊鼓之。
鼓臺殘燼未冷，餘音似仍在空中震，竟一方清明之地，將四周夢魘退寸許。
他豁然睜眼。
敵不在天，而在人心之虛靜。
造謠者不發聲，反造“寂”，以無聲生怖，以空廓引幻。
鐘鳴三響，或是幻聽；但萬籟俱絕那一刻的窒息，卻是真實。
人懼未知，馬畏寂靜，皆可為兵家所用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他喃喃，“他們要的不是鐘聲，而是鐘停之後的死寂。”
翌晨，薄霧未散，民夫營中已有竊語流傳。
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拄杖而行，衫襤褸卻眼神幽深，正是江湖士夢卜師老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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