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至京口道上，霜風捲地，寒氣如刀。
三日整軍，辛棄疾未發一令徵糧。
營中將士默然練，箭矢磨鋒，戰馬飼豆，卻無人知主帥何意。
兵不食外餉，糧倉將竭，諸將心中惶，只聞帥令如鐵：“靜待天時。”
然而次日破曉，東方微白之際，營外忽起喧聲，如水自遠而近，滾滾而來。
李鐵頭披甲出哨，登高一，頓時怔住——沿江七縣百姓竟自發運糧而至！
牛車千輛，驢馱萬擔，背夫絡繹於道，肩挑手扛，塵土飛揚中，人人面枯槁卻不肯停步。
每輛車上皆一小幡，布所制，墨書“歸正”二字，隨風獵獵，宛如無數亡魂舉旗復生。
“舒城縣三百戶聯名，送米三千石！”李鐵頭飛奔帳，聲音抖，“村老親率婦孺百人，跪在轅門外，說‘辛公曾言：降者不罰，歸者有田。今我等雖非戰士，願以腹中粟，換北境一日煙火’！”
辛棄疾立於高臺，黑袍拂，目掃過那綿延十餘里的車隊，燈火星羅，點點如河漢倒垂，自人間鋪向蒼穹。
他心中翻湧，非為糧至之喜，而是那一面面“歸正”幡下，盡是瘦骨嶙峋的百姓面孔——他們不是來獻糧，是來還願。
他們信了他的話。
一個被朝堂貶斥、十年不得升遷的“狂生”，一句未能詔的諾言，竟在民間落地生，化作萬千命相托的信念。
他緩緩閉目，金手指悄然運轉，過目不忘之能映照心間——昔日奏章《芹十論》中“民心即兵源，民信即國本”八字，此刻如雷貫耳。
範如玉已親自迎出轅門。
素簡飾，卻端莊如山，命阿禾持冊點驗：“凡送糧五石以上者，記名授‘歸正旗’一面，戰後優先分田，子孫免役三年。”語畢，又低聲加一句：“若有人不願留名，亦不可強問。”
話音方落，一老婦巍巍上前，捧一陶罐，泥封已裂，盛醃菜，褐味酸。
雙目渾濁，聲音沙啞：“吾兒死於茶叛之，府錄為逆黨，不得收……今聞辛公設魂壇、立名冊，連叛卒皆得安魂，我這醃菜雖賤，願將士食之，莫忘飢寒滋味。”
範如玉雙膝忽屈，竟當眾跪下，雙手接過陶罐，淚落如雨：“此非醃菜，乃萬民之心。”轉命炊兵：“即刻熬湯，分食三軍，一滴不得私藏。”
當夜，軍中大鍋沸騰，酸菜湯香氣瀰漫全營。
士卒圍坐啜飲，初嘗皺眉，繼而哽咽，終至伏地痛哭。
有老兵捶長嚎：“吾三十年未嘗此味！當年北地逃難，母以此哺我……今我豈能畏死不前？”
頃刻之間，前鋒營三百餘人列隊轅門，甲冑齊備，自請出戰。
無令而誓，無聲而決。
夜半，月星沉，辛棄疾巡營至魂幡架前，忽見一人獨立殘影之下，杖拄黃土，手持鼓槌，輕敲地面三聲，節奏緩慢，似與夢中呼應。
是趙婆。
那日採石磯迎歸營的老漁父之妻，其子魯七戰死多年，骨無存。
從不曾多言，隻日日守幡，焚香不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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