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黎明將至，天邊微初，營中號角未鳴，諸將卻已齊聚中軍大帳之外。
帳簾未揭，然帳燭火通明，映出一道拔影，久久佇立地圖之前，指尖緩緩劃過一條蜿蜒細線，終於停駐。
片刻後，帳外傳來一聲低沉傳令：
“備馬。”次日寅時初刻，中軍大帳外寒霧未散，諸將已列陣而立。
鐵甲映著殘星微，人人屏息，只聞風掠旗角之聲。
帳簾倏然掀開，辛棄疾披玄袍而出，腰間長劍未出鞘，卻如霜雪境，令眾人心頭一凜。
他步上高臺，目掃過諸將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鑿人心：“壽春道，坦如砥，金人棄廬州南門不守，是謂‘空城’。然此非退兵之跡，乃伏殺之機。”
諸將愕然相顧。都統制張元亮言，卻被辛棄疾抬手止住。
“昨夜，有亡者託夢於忠魂之母，言金軍佯退，實伏銳於道兩側壑，待我軍深，斷其歸路。”他頓了頓，眼中驟現，“而我，信這夢。”
眾人驚疑未定，李鐵頭越眾而出，抱拳低聲道：“帥主，夢境虛妄，若因一夢改道，恐士卒不信，糧運更艱。水汊泥濘，舟楫難行，萬一中途陷滯……”
“你怕的不是泥濘。”辛棄疾打斷他，目如炬，“你怕的是——無詔先行，無符擅進，一旦敗績，便是誅九族之罪。”
李鐵頭渾一震，低頭不語。
辛棄疾緩步走下高臺，指向江岸遠——那裡，晨曦初，千百火把尚未熄滅，百姓仍在搬運糧草，婦孺挑燈執幡，如星河垂野。
“可你看，民心早已為兵，民糧早已為信。”他聲音漸沉，“朝廷不下詔，我便自起兵；兵部不發符，我便自行令。今日改道，不為避戰，而為破局——大軍不走壽春道，取道巢湖水汊，夜行曉宿，三日抵廬州南境！”
話音落，帳前雀無聲。
片刻後，宣副使王彥之猛然單膝跪地：“願隨辛公赴死！”
繼而一人、兩人……諸將紛紛跪倒，甲葉鏗鏘，響徹營壘。
令出如風。
當日下午，軍令傳遍七縣：“每村設‘燈崗’，夜燃三燈，為我軍引路；凡供糧一石，授‘歸正’木牌，戰後兌田免役。”
夜，奇景驟現。
百村燈火齊明，自江州沿岸一路北延，如星綴原野，似銀河倒瀉。
孩高舉火把立於堤口，老者執鑼巡崗，每有舟船近岸，便敲鑼三聲，以示通路。
阿禾立於首舟船頭，手持名冊，逐一誦讀供糧鄉戶之名：“舒城陳氏，捐米二十石！”
“到！”岸邊即有老翁聲應答，舉燈不墜。
“無為孫寡婦，送豆五擔！”
“到！”一子攜子出列，燈映照下，面黃瘦卻眼神堅定。
忽有一年自人群奔出，雙目含淚，捧一殘舊皮甲跪於堤前：“此乃吾兄巖生之袍！三年前戰死採石磯，骨未還……今我代兄從軍，請納此甲為憑！”
辛棄疾凝視那件漬斑駁的舊甲，頭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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