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,營帳深燭火微搖。
灰被縛於鐵柱之上,襟染,氣息微弱。
三日來他滴水未進,雙目閉,彷彿魂魄早已離,只餘一副焦皮殘骨困於人間煉獄。
外頭風雪未歇,軍士巡哨的足音踏碎寒霜,而帳卻靜得如同墳塋。
忽有輕步帳,範如玉提著藥盞緩步而來,素手拂開簾幕,暖映上清麗卻堅毅的面容。
不喚人,也不令守衛退下,只親自跪坐於灰前,將湯藥輕輕捧至其邊。
“你面毀此,必是金人試毒之奴。”的聲音低而沉,如細雨落瓦,“那些北地暗坊,以活人試墨毒、藥香、蠱書——你這張臉,不是刑罰,是實驗。若曾為宋人,何不贖罪?”
灰眼皮微,依舊閉目不。
範如玉卻不急,只將藥盞擱在一旁,取出一方素巾,緩緩拭他腕上結痂的繩痕。
“我知你奉命行事,揹負死令。可你眼中有恨,非對南朝,而是對北廷。那一瞬你在火前落淚,不是因痛,是因醒。”
帳中死寂,唯有炭盆噼啪一響,火星飛濺。
良久,灰間滾出一聲沙啞息,像是從幽冥深掙出的一縷殘魂。
他睜開眼,目如冰裂隙中的寒星,直直向範如玉。
“大名府……西市地窖。”他一字一頓,聲若遊,“藏我餘部三十人,掌‘偽印模本’三冊。完守貞親下令:‘若辛棄疾不自毀清名,便令天下唾之。’”
話音未落,他猛然咬舌!
鮮自角噴湧而出,染紅前麻布。
範如玉驚起救,卻已遲了。
灰脖頸一僵,頭顱垂下,僅剩一在指尖殘留片刻,隨即歸於沉寂。
怔立原地,手中素巾落,沾了汙。
訊息傳至主帳時,辛棄疾正伏案批閱邊急報。
聞訊後,他起緩步走囚帳,著那尚有餘溫的,久久不語。
而後,他親手解下灰臉上那副合猙獰的面,指尖輕過道道焦痕,似故人舊傷。
“你非鷹犬,乃囚徒。”他低聲說道,聲音裡竟無怒意,唯有悲憫,“被豢養者未必甘心為惡,被矇蔽者亦可覺醒。”
當夜,辛棄疾下令厚葬灰,賜棺木,覆白幡,並親筆題碑:“誤國者悲”。
不言其罪,不論其行,唯嘆世道昏濁,忠逆難辨。
翌日黎明,雪止天青。
軍中設壇於高坡,謂之“信壇”。
鐵架巍然立於中央,三封偽造的奏章置於其上——皆是以辛棄疾筆跡摹寫,容或自稱通敵,或詆譭朝廷,或妄議儲君,字字誅心,足以傾覆一世清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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