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開封南郊的渦渡口卻燈火通明。
三丈高臺立於河岸之上，黑石壘基，赤幡覆頂，上書“心證”二字，筆力千鈞，似劍鋒劈出。
臺中央設案，三封偽信殘稿並列鋪展，旁置模本拓片，墨跡清晰可辨；那捲曾被王知遠當眾宣讀的“盟約”抄本，則靜靜橫陳其側，紙面泛黃，彷彿吸盡了北方十年的風沙與淚。
辛棄疾披甲未卸，玄袍垂地，步履沉穩登臺。
他後，阿霓執一杆素幡，幡面無字，唯染暗紅斑痕，似舊凝；李鐵頭率百名親兵環立四方，刀不出鞘，殺氣已盈野。
臺下，自南而逃的民列陣以待，老相扶，目灼灼如星火聚海。
風從汴梁方向吹來，帶著黃河泥腥與焦土餘燼的氣息。
遠開封城樓在霧中，箭垛森然，守軍未，卻有細作飛馬城。
完守貞必已在殿中屏息凝聽——這一場，非為勝負，乃為道義之決。
三日前範如玉遣來的傳話，早已隨江風傳遍北地：“完守貞若敢令王知遠再登臺，我便當場拆其心偽。”
今晨鳴，使者回報：王知遠出城了，孤一人，乘一輛素車，無衛無旗。
此刻，那人正緩步而來。
王知遠穿褪紫袍，冠纓歪斜，面灰敗如死灰。
他踏上臺階時腳步虛浮，幾乎跌倒。
臺下百姓見之，怒目而視，低語如水暗湧：“此等降臣，也配登心證臺？”
辛棄疾卻不發一言，只靜立臺心，雙目微闔。
待王知遠站定，尚未開口，他忽睜眼，目如電直刺其心。
金手指悄然運轉——過目不忘，早已不止記文識策。
此刻，他所察者，非言語，非文字，而是人心震之跡。
呼吸紊，頻次錯雜；提及“盟約”二字時，右手中指輕三次，袖口微；結上下，竟連吞嚥三次——皆非尋常說辭之態，乃是恐懼至極、強良知所致。
辛棄疾緩緩上前一步，聲不高，卻穿風霧：“王大人，你昨夜可曾夢見過你那七歲夭兒？”
王知遠渾劇震，瞳孔驟，腳下踉蹌後退。
“你在夢裡看見他了吧？”辛棄疾再進一步，聲音低沉如鐘鳴地底，“穿著白麻小，站在南崗松林邊，喚你‘爹爹’……可你不敢應，因為你知，自己正在做一件讓他永不能安眠的事。”
臺下雀無聲。
“你說一句偽言，心必震三下。”辛棄疾一字一頓，如鐵錘擊砧，“第一下在——因愧對祖宗牌位，列代清名毀於汝口；第二下在——因懼我識破真相，天下共唾汝名；第三下在腹——因你知道，完氏不過利用你一時，事之後，必將棄你如敝履！”
王知遠額頭冷汗涔涔，雙手握拳，指節發白。
辛棄疾忽然轉取筆，在宣紙上揮毫寫下“辛”字。
頓首如叩，收鋒微，一筆一畫，沉穩蒼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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