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微初，照見遠一道影——鄭州界旁，一位書塾先生率數十子立於道側，手捧泛黃抄本，齊聲誦讀：
“天下之事，以難而廢者十之一，以惰而廢者十之九……”徐文昭的馬車碾過殘雪，自陳州北門緩緩南行。
天地間銀白一片，唯有車過凍土的沉悶聲響，如鼓點敲在人心。
他懷中一匣件——三百七十二名舊吏之名錄，墨跡猶帶陳州城頭的寒氣。
此去臨安千里，然他心知，這並非赴朝述職之路，而是為山河重燃火種。
途經鄭州界，天將暮，風捲殘雲。
忽聞道旁書聲朗朗，清越如泉，破雪而出。
徐文昭掀簾去，只見一位青衫老塾師立於枯柳之下，後數十子列隊而立，人手一冊泛黃抄本，齊聲誦讀：
“天下之事，以民為本……民心所向，雖金城湯池不足恃也；民心既離，雖堂陛之上亦危如累卵。”
正是《芹十論》中《守淮篇》節選。
徐文昭心頭一震，幾落淚。
這些字句曾被主和諸公譏為“狂生妄語”，如今竟在淪陷之地，由稚子之口傳唱於風雪之間。
更奇者，鄭州城頭金軍列戍，甲冑森然，卻無一人出城驅趕，亦無人箭喝止。
只有一名百夫長倚牆而立，目低垂，手中弓弦鬆弛，彷彿那誦讀之聲，已將他釘在往昔故國的記憶裡。
夜宿驛館，徐文昭秉燭疾書。
筆走龍蛇，紙墨淋漓：“啟稟大帥：非獨蔡州、陳州，中原七州，心已南向！鄉老藏名冊於祖龕，婦孺教謠以待王師。金政苛厲，民不聊生，然其所懼者非刀兵，乃久別難歸。今辛公未至，而聲名先達，百姓之如歲旱之雲霓。開封之守，不在城垣，在君心耳。”
信使星夜南馳。
當夜，陳州北門外，大雪復起，漫天如絮。
辛棄疾披鐵立於城樓，遙北方。
風割面如刃，他卻不覺其寒。
識海深，“星火圖”微流轉，似有萬千細線自大地升起，纏繞神魂——那是民心匯聚的脈，無聲，卻震耳聾。
忽然，李鐵頭飛奔上城，聲音發：“報！西北方向雪野中現火，數量不明，恐是敵騎夜襲！”
將士紛紛執戈登牆，弓弩上弦。
辛棄疾抬手止之，凝目遠眺。
風雪迷濛中，那點點微非但不散，反而漸次連綴，如星河倒垂，自開封方向蜿蜒而來。
片刻後，人影浮現。
三百流民踏雪而至，皆赤足裹草履，雙手高舉油燈，燈焰在風中搖曳不滅。
為首一老農鬚髮盡白，撲跪於地，聲如裂帛：“我等……自開封南郊來……鄉老議定，不可使辛公夜行無……此路，我輩照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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