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,陳州城外歸民絡繹。
辛棄疾立於高坡,披甲未卸,寒風吹他鬢邊斑白的髮。
遠殘牆斷垣間,一隊衫襤褸的百姓正緩緩而行,為首者正是鄭硯耕——那昔日義塾先生,如今背已微駝,手中卻仍捧著一卷族譜,步履沉重卻堅定。
他們不走道,不叩府門,反倒繞過城門兵哨,直奔忠義祠而去。
辛棄疾凝神注視,眼中並無喜,唯有深沉如淵的靜默。
他忽抬手,召來親兵李鐵頭。
“傳令三軍:凡見歸民,不得迎,不得問,唯默行讓道。”
李鐵頭一怔:“統帥?我等戰七日,奪回此城,豈非當開府安民、整籍納賦?今若避道相讓,豈非示弱?”
辛棄疾目不,只遙指祠前嫋嫋升起的一縷青煙:“你可見那香火?不是祭神,是告祖。他們不是來投靠朝廷,是回家。今非我取城,乃民還家。一步爭先,便是其退卻;一語相詢,反羈絆。完斜也以荒驅民南逃,再以‘流寇’之名剿之,使我失道於天下。我偏不取一粒糧,不徵一丁役——守的是信,爭的是心。”
他聲音低緩,卻字字如釘土。
李鐵頭肅然抱拳,轉疾去傳令。
沿城列陣的將士聞令皆驚,然軍令如山,只得垂首退至道旁,列隊肅立,目送那些風塵僕僕的影默默穿行其間。
無人喝彩,無人招呼,只有鐵甲輕響與重呼吸織在晨霧之中,宛如一場無聲的朝聖。
與此同時,範如玉已率數十婦人自西坊城。
巷道荒蕪,柳阿槿舊居門扉半塌,蛛網封窗,灶臺積塵三寸,連老鼠都早已絕跡。
蹲下,親手拂去灶石上的灰燼,從懷中取出一方紅布,裹著幾乾柴,輕輕置於爐膛之。
旁婢低聲問:“娘子,何必親為?遣小吏料理便是。”
範如玉不答,只將棉褥鋪於床榻,又從袖中取出“歸民司”特製田契,在灶底石下,方才起,低聲道:“們不怕府給地,怕的是拿了地,明日又被人搶走。這契書不在衙門案上,在灶下,才‘家有基’。”
夜幕降臨,風穿破壁,冷意滲骨。
忽聞門外窸窣聲響,一老嫗攜孫踉蹌推門而。
屋竟有微跳——灶火未熄,餘溫尚存,新鋪的棉褥暖和,孩子凍僵的小手一即哭出聲來。
老嫗步至灶前,掀開石板,見那田契赫然在目,猛然跪倒,額頭地,老淚縱橫:
“此非施……是家還啊!”
話音未落,已泣不聲。
訊息如野火燎原,一夜之間傳遍太行餘脈的避兵谷、藏戶。
有人開始收拾包袱,有人磨刀修車,更有一村孩圍坐篝火,學著在石板上畫那個陌生又悉的字——“歸”。
口中喃喃:“聽講南邊有個辛公,不搶糧,不抓丁,還給田契灶底……他是神仙嗎?”
此時,辛棄疾獨宿野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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