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，萬籟俱寂，蔡州原野如墨染般沉沉鋪展。
稻穗垂首，在風中輕，似在夢中低語收的餘溫。
然而就在這安寧深，一暗流正自西嶺破廟方向悄然近。
辛棄疾猛然睜眼，掌心契灼燙如烙鐵，那來自地脈極深的震愈發清晰——不是腳步，不是馬蹄，而是重拖行於凍土之上的悶響，夾雜著鐵相擊的冷音，斷續卻執拗，如同毒蛇遊行於枯草之間。
他閉目凝神，心淵照影徐徐展開。
眼前浮現出數十道黑影，披麻斗篷，揹負鼓囊，腰間寒刃現。
他們山而行，避路繞村，專走荒野徑，目標直指城南“共濟倉”。
倉中所儲，非但為今歲秋糧，更是百姓對新政的最後一份信。
“他們要斷糧。”辛棄疾低聲自語，眸冷冽，“更要斷心。”
若倉毀，百姓將疑府無能；若謠起，民心必。
趙守田這一招，不在奪糧，而在奪信。
一旦“辛公所儲之糧已黴”之言傳開，縱有千石新谷庫，也難平眾口洶洶。
但他不兵，不鳴鼓。
天未亮，他遣人召劉石柱。
屯長披而至，眼中尚帶倦，卻見辛棄疾立於庭前，青衫獵獵，目如炬。
“今夜守倉者，非為命。”辛棄疾聲音低緩，卻字字骨，“乃為自家口糧，為妻兒冬炊不斷，為來年種子不絕。”
劉石柱心頭一震，抱拳沉聲道：“我即去喚人。”
不多時，百餘名青壯悄然而至，手持鐮刀、扁擔、鋤頭，皆以草葉覆，伏於倉周草叢。
無人穿甲，無人持旗，但他們的眼神里，已有刀。
孫鐵角牽來二十頭耕牛，牛鼻微張，嗅風辨氣。
他一聲不吭，只見牛群緩緩繞倉行走，一步一踏，蹄聲沉穩如鼓點。
牛通靈，最畏邪祟，若有殺意近前，必先躁示警。
錢算盤捧著《田冊》立於倉門前，指尖過一頁頁墨字，那是他親手登記的戶名、畝數、存糧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朗聲誦讀：“張家莊李大郎，存新米三石二斗；王家坡陳五娘，存粟一石八斗……”一字一句，鏗鏘如鍾，響徹夜空。
這聲音不是軍令，卻是比軍令更重的東西——是名字，是歸屬，是每一個曾被豪強踩在腳下的小民，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鄭重念出。
範如玉率十餘婦人登倉頂，以“艾布”覆瓦防。
此布以陳年艾草浸染麻織而，遇風則香，可驅蟲避溼，亦能燃煙預警。
此刻火把點燃，野艾焚燒，青煙嫋嫋升騰，火映照四野，宛如白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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