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州渡口，晨霧如紗，江面浮著灰白的水汽。
運糧船隊一字排開，櫓聲欸乃，麻衫的挑夫們肩扛重擔，在泥濘中緩緩前行。
李守忠混跡其中，斗笠得極低，只出半截青灰鬍須與抿的角。
他步履沉穩，肩頭扁擔空無一，卻比誰都走得沉重——髮髻之中，那片殘詔碎帛頭皮，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風忽起，捲蘆葦叢沙沙作響。
一隊黑勁裝漢子自碼頭亭疾步而出，腰佩短刀，領頭者目如鷹隼掃視人群。
韓侂冑探到了。
“停！”一聲厲喝，全場凝滯。
兵卒分列兩廂，逐個搜。
米袋翻倒，竹筐掀開，連孩揹簍也不放過。
李守忠垂首立於隊尾，心跳如鼓，卻不慌。
他早知此路難行，更知韓黨耳目遍佈江淮。
若逃，反惹疑竇；唯坦然以對，或可。
到他時，一名探子暴拽下斗笠，上下打量。
“你，為何不挑擔？”
“小人昨夜扭了腰，”李守忠嗓音沙啞，躬賠笑，“東家憐憫，許我隨隊照看牲口。”
探子冷笑，手探其懷中，搜得幾枚乾糧、一封家書，正放行，忽覺頭頂微異。
他猛地抬手，從李守忠髮髻間出一舊簪，連帶一小片焦黃碎帛跌落掌心。
眾人皆靜。
那帛片不過指甲大小，邊緣焦卷，墨跡全無，僅餘半道撕裂痕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探子眯眼問。
李守忠渾一，雙膝驟然跪地，雙手捧起那角殘帛，聲音陡然哽咽：“此……此乃天子詔書殘片！前日城破火起，臣見紙飄墜塵土，不忍踐踏，冒死拾取……陛下聖，哪怕一一角，亦當歸藏宮闈，重裱供奉！”
語畢，老淚縱橫，額頭地。
四周雀無聲。
探面面相覷，有人嗤笑：“瘋癲之人，竟拾廢紙當寶？”又有人低聲：“詔書怎會落於泗州？況且這等碎片，毫無字跡，留之何用？”
領頭者冷眼審視良久，終揮手：“丟了吧。一個痴奴罷了。”
碎帛被拋回泥中。
李守忠抖著撿起，攥在掌心，指滲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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