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淮水低。
陸硯聲揹著布囊，牽馬踏過壽春城外的石橋，霜氣浸，寒意骨。
他懷中兩卷文書——一為《心火錄》抄本，字字皆由將士夢中所錄，墨跡未乾；一為《民心倉圖錄》，繪盡北地民私獻軍糧之路，百姓名姓如星點，皆以硃筆圈注，彷彿書。
他扮作走方藥商，布裹，藥箱裡實則空無藥材，只塞滿幹餅與火漆封緘的信箋。
此行南下，非為逃命，而是傳火。
那夜辛棄疾帳中白鴿北去，今朝他便是南渡的信火，揹負千萬人未曾出口的吶喊，逆江而上，直指臨安。
壽春城門尚閉，巡夜韓黨已至。
刀映著殘月，三騎鐵甲攔路，為首者面覆黑巾，目如鉤。
“何人？何來？”
“徽州採藥人，姓陸，往江南售藥。”
探冷笑，揮手搜。
布囊被扯開，紙卷出，火把照見“心火”二字，頓時引得一陣譏嘲：“這是何？夢話書，也敢帶境？”
陸硯聲不避不躲，反而而立：“請大人細看。此非軍機報，亦非謀逆檄文，乃北地將士與百姓心頭燃起的一縷火種。若不信，請讀一行。”
探嗤笑翻頁，目掃過第一條：“某卒夜夢母炊黍飯，醒時淚溼枕蓆，然晨起戈，力倍於常。”再往下，“老庖割為湯，分予傷兵，自啖糟糠，夢中其子執刃問曰：‘父何瘦至此？’”
一字一句，如針扎心。
那探手微，翻頁稍滯，又見一幅圖畫旁註：“壽春西巷張氏，暗運米五斗營，題名‘願辛公飽食，好打東京’。”
他猛然抬頭，盯住陸硯聲：“你……從開封來？”
“是。”
“辛統帥當真未一粒糧？”
“倉早空，軍糧皆自民間而來。有人捐粟，有人割，有婦拆嫁織繃帶，有老掘祖墳藏箭鏃。他們不說忠義，只說——‘那是咱們的河山’。”
四周死寂。風穿林隙，松枝輕響，彷彿萬千低語彙聚。
良久，探合卷，默然揮手：“放行。”
陸硯聲抱卷行，忽覺肩頭一沉。
一名年輕探悄然塞來一包乾糧，聲音得極低：“我母亦曾炊黍……若辛公需援，壽春有義倉。”
他怔住，回首去，那人已黑暗，唯有腰間銅牌在火下一閃——刻著“韓四十二”。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開封城頭，範如玉立於高臺之上。
此臺原是廢棄烽燧，如今名為“信火臺”。
每夜子時，必燃松明一炬，火焰騰空三丈，映紅半城殘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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