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棄疾頭滾，久久不能言。
良久，才出一句：“諸位……何必如此？”
周大櫓擺手，打斷他：“不必言謝。只問一句——”
他盯著辛棄疾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：
“北地百姓，可曾吃上新米？”
船艙外，一時死寂。
辛棄疾閉目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眼時，已有淚閃。
“今春已耕。”他緩緩道，“秋後可收。”
周大櫓愣了一瞬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聲震得蘆葦瑟瑟，驚起群鳥。
“那便值了！”他用力拍打船板，“只要有人種地，就有家；只要能吃上自己種的米，就不算亡國！”
笑聲漸歇，他轉去，忽又停步，向江南方向，喃喃道：
“還有人等著呢……走了兩個月，從江南來，只為做一件事。”
辛棄疾與範如玉對視一眼，皆覺這話另有深意。
而就在這時，岸邊人群微微分開。
一名素子緩步而出，影單薄，卻走得極穩。
雙手捧著兩隻陶壇，壇糙，卻拭得乾乾淨淨。
一罈黝黑如墨，是江南沃土；一罈黃沙糲，帶著北地風霜的氣息。
一步步走向船頭，腳步踏在殘雪之上，無聲無息，卻彷彿踩在所有人的心尖。
風，忽然靜了。（續）
風止，雪息，天地間唯餘一子踽踽獨行。
柳阿槿終於走到船頭，足下殘雪發出細微的碎裂聲，彷彿歲月不堪重負的嘆息。
雙膝地，不疾不徐，將兩壇土穩穩置於甲板之前。
黑土如膏，黃沙似鐵，一南一北，靜默相對。
“妾本蔡州人。”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耳，如針落冰盤，“夫死於金兵屠城之日，腹中兒未及週歲，同葬焦土。我隨流民南渡十七年，耕於吳興，織於松江，不曾忘故土一寸。”
抬首，目穿過辛棄疾蒼白的臉，向北方渺茫雪影：“此江南黑土，乃我十餘年來親手所耕；此蔡州黃沙，乃我歸葬亡夫時，自墳前掬取。南北雖隔千里，然同流、心同痛。今日合壇為誓——若辛公再舉北伐之旗，請帶此土同行。使戰骨知鄉味，使孤魂認歸途。”
眾人無言，唯有寒風吹野艾簌簌作響，似萬民低語。
範如玉緩步上前，素手輕託陶壇，作莊重如奉宗廟祭。
未多言，只輕輕道：“此非土，乃民心所寄。”隨即命親隨將其安放於艙中香案之上，與《芹十論》並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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