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眸微斂，未語。
頃，喚來劉石柱，遞出一封桑紙函，只道：“你父當年隨我北伐，識得此印。”夜如鐵，得南屏山居的桑林低垂如伏兵。
辛元嘉仍端坐石凳之上，掌心契餘溫未散，那來自十二年前的震卻如地脈暗湧，久久不息。
他凝視桑樹鬚在雨後微中錯盤結，宛如脈貫通大地——真與偽，終不能同生。
“錢算盤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齒間似含沙礫。
此人本是王文謙府中一介胥吏，看似卑微，卻是數次田冊篡改、軍資虛報的執筆之手。
當年北伐軍中斷糧三日，只因一批“軍米已撥”的賬冊蓋了他親手偽造的印押。
而今，他竟又伏案重舊業，指節抖的節奏，竟與十二年前分毫不差——那是長期握筆造假形的記憶，如刀刻骨。
辛元嘉閉目再探契，心湖波瀾復起：昨夜殘影再度浮現，錢算盤伏於燈下，汗珠自額角落，滴在供狀邊緣，洇開一圈微黃暈痕。
那一瞬，其右手小指習慣地蜷一抖，正是當年在室偽造軍需文書時的作。
真跡難掩，形隨神。
他不再遲疑，喚來劉石柱。
青年跪坐階前，面有風霜之。
其父曾為辛元嘉帳下先鋒，死於黃河渡口之戰，臨終託孤於“辛帥若存一日，我兒便不為無家之人”。
此刻，辛元嘉將一封桑皮紙函遞出，薄如蟬翼，卻似千鈞之重。
“此紙浸過陳年墨，遇偽則顯。”他聲沉如鍾，“明日縣衙點冊，若見錢算盤執筆——便以此紙覆其手。”
劉石柱雙手接過，指尖微，不是懼怕，而是覺醒。
他知道，這一紙所載，不只是七十三戶農人的家命，更是這片土地能否再信府的最後一道底線。
翌日辰時，縣衙大堂外人頭攢。
新修《田冊》高懸公案，紅綢未揭，百姓屏息以待。
錢算盤立於案側，手執硃筆，神鎮定，實則袖中冷汗已浸裡。
他昨夜焚燬草稿，自認天無，卻不料那汗漬與指，早已被冥冥中一雙眼看得通。
“啟冊！”主簿高喝。
錢算盤提筆勾，正要將“趙守田舊部”四字添首頁，忽覺背後寒風掠過。
未及回首，一道影疾步上前——劉石柱猛然撲至案前，手中桑紙迎空一展，直按其掌心！
剎那間，異變陡生。
原本質樸無紋的桑皮紙上，竟浮現出一行猩紅小字，筆畫扭曲如蛇行，赫然是昨夜草稿容：“偽契七十三戶，待刪真名，補錄親信”。
人群死寂一瞬，隨即發出怒般的咆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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