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“三賬套疊”一,猛然拍案而起,聲震梁塵:“這手法!我去年劾周秉義時所見!奏章呈上三日,未及批覆即被焚於政事堂側爐,反坐我‘汙衊上’,貶為庶民,抄沒家產!”
他說罷,踉蹌起,從佛像底座暗格中取出一冊殘檔,紙頁泛黃,邊角焦黑,顯然曾遭火劫倖存。
辛元嘉接過細看,比對小豆燈所記真賬,一字不差,一筆吻合。
兩人相對無言。
唯有燭火搖曳,映照兩鬢斑白,一雙曾為清流砥柱的手,此刻握如誓。
風停雨歇,東方既白。
帶湖居中,辛元嘉獨坐陋室,手中那一雙舊繡鞋,鞋底鼓脹之,仍殘留些許鹽粒。
他著窗外漸亮的天,低聲自語:
“該讓一雙婢的腳,走上大人的朝堂了。”次日,天未明,帶湖居外薄霧如織,水彎了草尖,一滴墜地,悄無聲息。
辛元嘉已起良久,立於窗前,手中挲那雙繡鞋,鞋底鹽粒簌簌微響,似在低語冤。
範如玉披而出,見他神凝重,知其心已局,輕聲道:“小豆燈已備妥,只待時機。”
辛元嘉點頭,目沉如古井。
他喚來小豆燈,細細叮囑:“非為竊,只為記字——眼觀、心錄、口不言。”肅然命,換上布茶婢裳,髮髻低挽,眉間一點硃砂掩去稚氣,儼然府中尋常使。
轉運司後堂,晨鐘初。
周秉義端坐案後,袍袖廣垂,面如古佛,實則眼底火躍。
昨夜使傳話,道臨安史臺風聲漸,他冷笑置之:“辛棄疾?歸田老農耳,鋤頭豈能掘我金?”然心頭終有憂,遂親啟牆暗櫃,取出一冊金裝幀賬本——此非市面流通之偽冊,而是私錄真利的“天祿簿”。
他翻至第三十七頁,指尖重重劃過一行細字:“月輸北道三千引,兌銀七萬兩”,冷笑道:“誰人能見此頁?天下唯我與金主知曉。”
殊不知,門簾輕掀,小豆燈捧茶而,低眉順目,腳步輕穩。
眼角餘如針,將頁碼、字跡、印痕一一穿心而過。
那“蠹”形私印繞九蛇盤踞頁角,墨沉厚,金線勾邊,宛如活吐信。
默唸三遍,退步出堂,茶盤未傾一滴。
歸來時日已近午。
小豆燈伏地息,額上汗珠混著塵土,卻仍強撐神志,將所見逐字道出。
辛元嘉閉目靜聽,腦海如畫卷展開:頁碼、格式、筆勢、印紋……無一。
他忽睜眼,取來一本外觀相同的仿製賬冊,以桑緩緩滴於對應頁面。
沿紙紋蜿蜒而下,如尋舊路,瞬息之間,紋浮現——正是一枚“蠹”字篆印,九蛇纏繞,蛇目點金,與小豆燈所述分毫不差!
範如玉執燈照之,指尖輕印痕,低聲道:“蠹紋現,則蛇開。”提筆錄圖,另附考據三條:一曰此印僅見於紹興十年周氏族譜私契;二曰九蛇象徵“久蝕國脈”;三曰金用料出自宮造匠坊,非法商可得。
字字如刃,直指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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