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，臨安史臺的屋簷滴水如斷線珠子，敲在青石階上，聲聲骨。
值房燭火搖曳，老史徐元度指尖微，一頁頁翻那本塵封已久的《赦錄》原件。
紙頁泛黃，墨跡斑駁，然每一行字都如刀刻般清晰。
他目停駐於夾層中那張薄紙——七十三個名字，工整列於其上，籍貫、罪名、流放地，無一。
末尾一行小字，力紙背：“此輩非逆，乃忠。辛元嘉識。”
“竟……一一吻合。”徐元度喃喃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。
他猛然起，袍袖帶翻硯臺，墨潑灑如。
即刻命人將名錄呈送宮中。
半個時辰後，孝宗立於便殿，手執兩冊對照——一邊是崔文恪呈報的刪節版《赦錄》，七十三人蹤跡全無；一邊是辛元嘉錄與原檔殘卷，鐵證如山。
龍震怒。
“朕以寬仁治天下，爾等卻以酷法蔽天聽！”孝宗擲冊於地，聲若雷霆，“凡匿赦令、篡改名冊者，革職查辦，永不敘用！七十三人，即日平反，賜歸鄉文牒，還其清白！”
詔書飛出宮門，如驚雷裂雲，直落提刑司。
崔文恪聞訊，面如死灰，跌坐堂上。
三十餘年執法如山，自詡“鐵面無私”，今朝卻被自己親手維護的律法反噬。
他著案頭硃筆，那曾勾決無數生死的筆尖，此刻竟似蘸著冤魂之，灼燙難持。
忽有衙役來報：“柳知悔，自首於史臺前。”
崔文恪猛地抬頭，只見廊外雨霧茫茫，一名素史跪於石階，懷中捧著半冊焦痕累累的《赦錄》，額冰冷地面，泣不聲。
“臣妾……曾奉命刪名。然良心難安，藏副本於經書夾層。今日伏罪，唯求陛下還忠魂之名，洗天下之冤。”
崔文恪踉蹌而出，雨水打溼他的冠冕，順頰而下，分不清是雨是淚。
他著柳知悔瘦弱背影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聲悽愴如裂帛。
“我以為執律即忠……卻不知，忠不在律條，而在人心。”
話音未落，貶令已至：崔文恪削職為民，流放雷州。
他未作辯，只默默解下腰間玉佩，予隨從：“若我死於南荒，以此祭陳硯聲之墓。”
與此同時，靜海荒崗，雪初融。
範如玉策馬而來，風塵僕僕，懷中護一道明黃的文牒——七十三人平反詔書。
翻下馬，走向一座新立青碑，碑前老婦秦守貞早已跪候多時，白髮凌，雙目赤紅。
“夫人……”範如玉輕喚，雙手奉上文書。
秦守貞抖著接過，以額紙，久久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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