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未散，寒浸。
林照影立於山道轉角，朔風穿林而過，吹得他肩頭霜塵簌簌而落。
他本已抬步行，卻忽覺心頭一震，似有千鈞之念自湖心湧來，得呼吸微滯。
回首去，帶湖如墨，唯井畔一點燈火搖曳——那極小，不過豆大，卻刺破濃霧，直照他眼底深。
他不知為何停下了。
辛元嘉仍坐石欄，指尖輕捻殘紙最後一角，緩緩將其細芯，作莊重如祭天地。
範如玉將陶罐中黑赤油傾瓷燈盞，油未滿，火已燃。
青紅焰起，不熾不烈，卻彷彿吞吐著某種沉埋三十年的呼吸。
“林照影。”辛元嘉忽然開口，聲不高，卻穿夜寂，如鍾叩谷。
青年回，雙膝無言跪地，泥溼，冷意直骨髓。
他著那盞燈，不知為何，竟覺父親臨終前那一聲未盡的嘆息，正藏在這火苗跳之間。
辛元嘉起，捧燈緩步而至。
他俯，將燈遞出，掌心微，非因力竭，而是腳付太重。
此燈無罩，無柄，僅一盞瓷、一線殘紙、一泓餘燼之油。
可當林照影雙手接過時，竟覺掌心灼熱如握日初升，脈轟然奔湧，眼眶驟溼。
“此燈不照路，”辛元嘉低語，聲音如風過碑隙，“照心。”
林照影仰首，結滾，言又止。
“你父之名，不在青史，不在碑文，甚至不曾刻於這井側寸石。”辛元嘉目如淵，映著燈火，“但他在你念他時，便活著；在你記得時，便未死。”
風忽止，萬籟俱寂。
唯有燈焰輕輕一躍，映亮青年臉上縱橫淚痕。
一滴淚墜下，正落燈芯——眾人屏息，以為火將熄滅。
卻不滅。
反耀如星！
火焰陡然拔高三寸，青中金，暈擴散如漣漪盪開，竟使四周古木枝影皆染赤，彷彿天地也為這一滴淚、這一念、這一承而容。
遠宿鳥驚飛，林間蟄蟲齊鳴，似有無數無形之魂圍聚低。
林照影伏地叩首，三拜不起。
再抬頭時，眼中已無悲苦，唯有一清明如刃，割斷過往迷障。
他緩緩起，轉北去，步伐堅定，再未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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