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，夜如霰，灑在蔡州千頃良田之上。
稻穗低垂，金浪微，彷彿大地在息。
三日前那場遮天蔽日的蝗災已過往，百姓焚蟲三日，焦臭散盡，唯餘灰白骸堆積底，如雪覆野。
然辛元嘉獨坐田頭，青衫未解，竹杖拄地，雙目微閉。
他不，不語，卻將神識沉土脈深。
金手指“醉眼照世”早已演化至“穗天機”，能察天地未形之兆、萬將生之機。
此刻，識海之中，那一極細微的震仍未斷絕——不是風，不是人行，而是土下三尺，卵殼之，尚有未破之生機。
頻率稀疏，間隔不定，卻持續不斷，如同暗流潛湧，蟄伏待發。
他緩緩睜眼，眸冷峻如霜。
“如玉。”他輕喚。
範如玉自屋走出，手中捧著一碗溫湯，見他神凝重，便知有異。
放下碗，立於其側，未問，只等。
“蝗群雖滅，餘患未盡。”辛元嘉低聲道，“北風漸止，氣流平緩，正是殘卵孵化之時。三日，必有回蝗。若無鈴聲接續，渠亦虛設。”
範如玉心頭一。
知子劉石孫三月搖鈴，聲竭而啞，間未消，夜不能寐；其餘三十孩，亦皆疲極，眼窩深陷，行走踉蹌。
再令其夜巡，恐傷命。
“可百姓已安，誰肯再信未至之災？”輕嘆，“前日勝蝗，靠的是人人拼命。今若空言預警，反招疑謗。”
辛元嘉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信不在口，在習。”
範如玉眸微閃，似有所悟。
當夜，取舊拆線，以素絹為底，銀為骨，親手織就七十三枚小旗。
每旗不過掌心大小，角繡“鈴”字暗紋，而不顯；中繪渠走向，曲直分明，如脈絡貫通田野。
旗面無字，卻藏指令於形。
次日晨，將旗予許耕石。
“你持此旗村，不言災，不提回蝗，只說：‘辛公有言，秋收後若風靜三日，便升旗于田頭。孩見旗，自知該搖鈴。’”
許耕石愕然：“這……百姓豈會聽從？風都不吹，哪來的蝗？”
範如玉凝遠稻田，聲音輕卻堅定：“信若習，便不必日日說。他們曾因信活命，今日不過再走一遍舊路——只是這條路，不再由一聲令下，而由一面旗起。”
老農怔住，良久，終抱旗而去。
是日午時，風止如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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