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石孫停下手中布巾，轉看他，目深邃如井。
他不答，反引年繞至碑背。
那裡苔痕斑駁，幾乎掩盡人工痕跡。
他撥開溼蘚，出一道極細的刻痕——淺而不深，卻清晰可辨。
“這是第三十七道。”他說。
辛小禾湊近細看，心猛然一——每一劃，皆為“辛”字形，或作刀鋒斬落之勢，或如戰旗獵獵之態，三十七道，竟無一重複。
“每當我搖，便劃一道。”劉石孫輕聲道，“有時想，何必守這荒亭？何必記那舊夢？可只要劃下一筆，心中便又亮了。”
當晚，辛小禾獨坐燈下，取炭筆一支，悄然登上自家門楣，在橫樑影，一筆一畫，寫下了一個“辛”字。
次日清晨，範如玉路過門前，腳步微頓。
仰頭去，恰好斜照門楣，將那個炭筆字投下長長影子，落在院中泥地上。
未言，只取出桑油燈，點燃芯火，舉燈照之。
影晃間，那“辛”字彷彿活了過來——墨痕化煙，煙凝陣，恍惚似見千軍踏月而出，鐵蹄震地，旌旗蔽野，角聲破空而來。
靜靜看著，良久，輕輕吹熄燈火。
而此時，竹林深，風葉響。
範如玉牽起孫兒的手，緩步走林間小徑。
沿途新筍破土，翠竹搖曳，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生機。
行至一舊藤纏繞的樹杈前，忽然停步。
那裡，懸掛著一段褪的劍穗，穗尾殘破，線泛白，卻仍牢牢系在枝頭，隨風輕擺。
凝視良久，終是輕語一句：
“你爺爺最痛的，不是戰敗……”範如玉見孫兒日漸沉靜，不再嬉鬧於溪畔林間，而是常獨坐門楣之下，凝那道炭筆寫就的“辛”字出神。
知其心志已，如春冰將裂，只待一聲驚雷。
這一日清晨，霧氣未散，竹滴空，牽起辛小禾的手，緩步走村北幽深竹林。
風穿葉隙，簌簌如雨。
祖孫二人行至那株老竹前——枝幹虯曲，藤蔓纏繞，一截褪劍穗仍懸於杈上，經年不落。
範如玉駐足良久，目輕那殘穗，彷彿到了往昔鐵馬冰河的餘溫。
“你爺爺最痛的，不是戰敗，”聲音低而沉，似自遠山傳來，“而是打贏了，百姓仍不得安。”
年聞言怔住，仰頭向祖母。
只見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銀刀，刃口已鈍，卻拭得可鑑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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