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寒食，細雨如，帶湖村外柳初黃，冷霧鎖山。
陸子游自江南來，蓑未解，便踏著泥濘直村中。
他腳步匆匆，面有風塵之，眉宇間卻藏不住驚震之意。
村人見是那年說書遠行的陸子游歸來，紛紛圍攏打聽訊息。
他卻不語，只徑直走向溪畔老屋——那間青瓦白牆、門前種桑的舊居。
門扉半掩，柴煙嫋嫋，辛元嘉正倚窗磨墨，指節糲，作卻沉穩如初。
“先生。”陸子游立於階下，聲音微啞，“臨安太學出事了。”
辛元嘉抬眼，目不驚不，似早知風雨將至。
“上月春試，策論題竟出自《醉劍錄》。”陸子游從懷中取出一卷殘紙，展開時字跡凌，顯是匆忙抄錄，“有學子直言：‘辛元嘉之志，不在復土，而在喚醒讀書人之。’此言一齣，滿堂譁然。監考其文，反被諸生圍諫，連呼‘還我真聲’！三日後，江南七十二書院聯名請授《醉劍錄》為講義，更有樂坊將其詞譜曲傳唱，名曰《燈下行軍令》，夜夜響徹秦淮。”
他說至此，苦笑一聲：“他們已不在乎你是誰，只在乎你說過什麼。”
屋寂靜。
油燈輕晃，映得牆上影子搖曳如兵戈錯。
辛元嘉緩緩擱下墨錠，指尖過硯臺邊緣一道裂痕——那是前年暴雨之夜，雷擊屋柱所留。
他未曾言語，只是起推門而出，步細雨之中。
桑林靜立，枝葉低垂，溼氣沁骨。
他仰頭著那棵主桑，系深扎於地，與北固亭下的歸田碑遙相呼應。
春風拂過，萬葉輕，彷彿千軍在夢中整甲待發。
良久，他輕輕點頭，如同回應天地間某無聲的召喚。
而此時，辛小禾已在房中收拾行囊。
十四歲年，按俗該城謀職，或為書吏，或商行。
但他行囊極簡：唯半塊殘墨硯，邊角崩裂，卻是祖父昔日隨之；另一頁素絹詞稿，墨跡斑駁，乃《破陣子·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》手抄本，末尾一句“可憐白髮生”，筆鋒頓挫如刀刻。
臨行前夜，他獨自提燈前往歸田碑。
桑油燈焰微黃，照在碑文之上，“歸耕帶湖”四字忽因影斜移，影拉長扭曲，竟幻化“天下同耕”四字廓，浮現在石面，轉瞬即逝。
年屏息凝視，心翻湧。
他跪坐碑前，取出隨陶燈，輕輕埋於碑側泥土之中，口中低語：“我走，但不走。”
翌日清晨，薄霧未散，辛小禾背起行囊，踏上了通往州城的小路。
範如玉立於門首，目送孫兒影漸遠，終沒竹林深。
手中仍握著那盞熄滅的桑油燈，燈芯餘燼未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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