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鐵,得泗州邊村的每一寸土地都近乎窒息。
風自南來,攜著艾草清苦的香氣,徐徐拂過連綿田壟,那氣味不似尋常草木之息,倒像一道無形符咒,在黑暗中悄然織網。
範如玉提燈巡夜,足音輕落於泥徑之上,裾拂過溼漉漉的艾葉,濺起幾點寒。
步至村口,火壇未熄,灰燼深猶有暗紅餘燼跳躍,而孫守煙仍跪坐於前,雙掌合攏,將一把把幹艾投烈焰。
火映照下,的臉泛著病態的紅,角滲出一痕,早已凝黑線。
範如玉心頭一,快步上前,手扶住肩頭:“守煙,你已三日未眠,焚艾不止,肺腑如何承?”
孫守煙微微側首,目未曾離開火焰,只低聲道:“夫人……我不能停。”
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彷彿從骨裡出來一般:“我夫陳石頭,死在登州火攻那一夜。金人縱火焚城,百姓哭號四起,他揹著重傷老母衝出火巷,卻被一支冷箭穿——臨死時,手裡還攥著半塊燒焦的屋樑。”頓了頓,指尖輕輕過鼻端塞著的艾葉布條,“他說:‘若有一日能守住一縷煙火,便是替千百亡魂續命。’”
範如玉默然良久,眼底泛起微瀾。
取出隨攜帶的瓷盒,揭開蓋子,一清涼藥香瀰漫開來——是帶湖特製潤肺膏,以雪梨、百合、川貝、炙百部熬煉七晝夜而,專解燻灼之毒。
“含此膏,可緩其傷。”將一小丸遞去,語氣不容推拒,“你要活著守煙,而非以命殉願。”
孫守煙著那瑩白如玉的藥丸,眼中終有淚閃。
緩緩點頭,將藥含舌底,隨即又添了一捧艾葉火。
就在此時,東方天際微明未啟,辛元嘉已立於東崗田埂之上。
晨初,薄霧繚繞,野艾葉尖懸著珠,顆顆晶瑩剔,宛如凝結天地魄。
他俯細察,指尖輕——水沉而不散,香氣濃郁持久,經久不衰。
“此為志堅之象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目西移,同片艾田,西側數壟卻截然不同:珠稀薄,稍一便簌簌滾落,清香亦淡如遊,幾不可聞。
辛元嘉眉峰微蹙,閉目凝神,運起“地脈通心”。
剎那間,五退去,唯覺地下萬千鬚如脈相連,彼此傳遞細微震。
東田之下,脈織,律平穩有力,似萬民同心;而西田深,則脈斷續、氣息紊,出憂慮與疲憊。
他睜開眼,喚來王守田。
王守田披甲而來,形魁梧如山,臉上刻滿風霜痕跡,曾是建康軍中都頭,因傷退役,如今統領村民巡防。
“西崗三人昨夜巡更懈怠,並非懶惰。”辛元嘉語氣平靜,卻不容置疑,“其一家中老母咳臥床,二人家中子驚厥,三人皆心繫家中,故神思不屬。”
王守田聞言,神一震,抱拳低首:“卑職疏忽,請責罰!”
“不罰。”辛元嘉搖頭,“民可共患難,不可強其忘私。你即刻調派值,傷病者由公廩供藥,兒託婦人照看,使巡夜之人無後顧之憂。”
王守田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激與敬服,重重應道:“是!”
當夜,月雲,星河黯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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