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灑在他肩頭，映出一道舊傷疤痕——那是早年北伐時留下的箭創。
他環視眾人，最終目落在那四名跪地的細作上。
片刻沉默後，他揮袖下令：“解其縛。”
眾人愕然。王守田上前低語：“此輩險些毀我水脈，豈能輕饒？”
辛元嘉搖頭：“殺一人易，服一心得難。他們既來查證，便該親眼看看——此地無兵垣城郭，卻人人是兵；無將旗號令，卻心心為將。”
繩索落地，四人驚惶抬頭，不敢相信命竟能如此輕易得回。
辛元嘉俯拾起一撮混有艾灰的泥土，置於掌心。
“回去告訴完烈，”他聲音不高，卻穿寒夜，“這土裡埋的是灰，長的是，護的是命。你要焚之，它化為煙；你要踏之，它刺靴底。你永遠燒不盡，也踩不垮。”
四人抖著退去，背影消失在夜霧深。
場中重歸寂靜。
唯有風拂艾葉，沙沙如訴。
辛元嘉立於高臺，向遠方漆黑的山脊線。
他知道，這一夜的平靜，不是終結，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正在甦醒的前兆。
夜浸，寒意漸濃。
村口廣場的火堆早已熄滅，餘燼蜷在焦黑的木柴間，如將盡的殘夢。
四名俘虜解縛後並未即刻離去，而是跪伏於地，抖著接過範如玉遞來的布包裹——中是一包用油紙封好的藥膏，清香微苦，夾著艾葉焙乾後的溫燥之氣。
立於月之下，素手執陶碗，指尖沾灰調藥，作輕緩卻堅定。
那藥是以陳年艾絨、黃芩、當歸與數味山草熬製而，專治外傷瘀腫，更含安神定魄之效。
“你們主子若也有病母在堂，咳難息，此藥可緩其苦。”語氣溫，卻不帶乞憐，反似一種沉靜的審判，“人心皆有至，莫待失之方知悔。”
一名俘虜猛然抬頭，眼中竟泛淚。
他本是遼東漢人，被強徵金營為細作，十年來行走般奔走於謀之間，從未有人以藥代刃，以恩報敵。
此刻掌中藥包尚有餘溫，彷彿不是贈予，而是付——付一份他早已忘的人。
他們叩首三次，額頭土，無聲而去。
背影融霧時，肩頭還沾著一點未散的艾灰，在暗夜裡竟微微發亮，如同星屑引路。
此時，辛元嘉仍立於高臺之上，目追隨著那遠去的影，心緒卻已飄至千里之外。
他忽見七座崗哨方向，縷縷青煙悄然升起——非警訊之烈焰，亦無號令之鼓角，只是尋常人家夜焚艾草驅蚊避瘴的炊煙。
可風勢未，煙柱卻自行流轉，婉轉匯於半空，竟凝一個巨大而模糊的“守”字，懸於天幕，久久不散。
他心頭一震，呼吸微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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