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元嘉見之，問曰：“汝昨日刻碑，今何為僕役之事？”
郝鑿年叩首於地，聲音抖：“小人原想刻‘功蓋天下’四字，以為公之志在勝敗功名。昨夜見樹影列陣，無刀無劍，方知您最重的，是那一劍未曾出鞘……那一劍，‘忍’。”
辛元嘉默然良久，終輕嘆一聲：“你能看出這個，勝過讀萬卷史書。”
此時，辛阿桑蹦跳而來，手中紅線紛飛，將一低垂桑枝繫了個蝴蝶結，仰頭道：“爺爺，這是你最難過的那年，我要把它記下來！”
範如玉著那紅繩，心頭忽如電擊。
轉快步回屋，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截枯枝——早已乾裂發黑，卻約可見四個刻痕：還我河山。
“那是淳熙八年。”聲音輕得像夢囈，“你被罷安使，貶居閒職。那夜你走了三十里路，到採石江畔獨坐至天明。我去尋你時，見你正把這截斷枝投江心……你說，志不能，但不可滅。”
說著，將殘枝嵌桑樹裂口。
“咔”的一聲，兩段木紋嚴合，四字完整重現。
剎那間，整棵桑樹微微震，年深泛起淡淡金。
辛元嘉閉目應，金手指“木語通憶”驟然開啟——他看見那個雨夜的自己，握枝刻字的手沒有一猶豫，投江的作乾脆決絕。
原來他從未放棄，只是藏鋒於晦，待時而。
月升再度，桑樹靜立如初。
可無人察覺，那年深，某一圈紋路正緩緩旋轉，如同命運之開始轉。
夜半三更，帶湖畔萬籟俱寂，唯桑樹影在月下輕輕搖曳，如守歲之靈。
秦觀年獨坐草堂東廂，披舊褐袍，懷中抱一卷素紙，眉宇間凝著未散的驚悸。
他原是建康城外一名夢覡，以解夢卜讖為生，半生漂泊，卻自仰慕辛元嘉之名。
聽聞帶湖桑樹顯字、年藏史，便執意前來，親見一段山河氣節。
昨夜，他焚香靜心，臥於樹下石榻，竟一異夢——
夢中，那桑樹年驟然旋轉，如天機轉，一圈一境，一幕一生。
初現者，乃年辛元嘉執劍習武於濟南山谷，寒風割面，劍鋒破空，稚卻剛毅；繼而，朝堂之上，他慷慨陳詞，呈《芹十論》，卻被主和諸臣譏為“狂生妄言”，滿殿鬨笑，唯他獨立如松；再轉，烽火連天，滁州城外，他率三百死士夜焚金營，火沖天，敵騎驚潰，染征而不退一步；又見他立於江岸，手持火把，不發一箭，僅憑疑兵之計，退南侵鐵蹄……
永珍流轉，終歸於一：年最深，浮現出一支懸於鞘中的長劍，通清流轉，卻不曾出刃半寸。
劍無銘，卻似有千鈞之重，住整個夢境的呼吸。
秦觀年猛然驚醒，冷汗浸裡，心頭如遭雷擊。
他當即燃燭展紙，筆走龍蛇，將所見所盡數錄下，題曰《夢謁桑記》。
文末揮毫疾書：“辛公一生，非無劍，乃不輕出。其劍在心，其鋒在民。”
翌日清晨，霜未曦，秦觀年雙手捧卷，跪於草堂階前。
辛元嘉接書默讀，面沉靜如古井，目卻一次次掠過那些字句，彷彿重踏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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