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晴暖,春風如酒,帶湖桑林的泥土蒸騰出溼潤的芬芳。
晨未曦,周守提著木桶穿過青石小徑,老繭遍佈的手掌過一株株枝幹,如同問候舊友。
忽而駐足,目凝在北枝頂端——那一向枯瘦如鐵的梢頭,竟出一簇新葉!
不是綠,亦非淺黃,而是泛著淡淡金,宛如朝暉初染,又似星屑墜枝,在微風中輕輕,彷彿有靈。
“辛公!辛公快來!”周守聲音發抖,桶落於地,水灑滿階。
他踉蹌奔回草堂,連喚三聲。
辛元嘉聞聲而出,布素袍,眉宇間已無鋒芒,唯餘沉靜如深潭。
他緩步至樹下,仰首凝那簇金葉,良久不語。
隨即閉目,心神沉脈深——“木語通憶”悄然開啟。
剎那間,萬千影奔湧而來:陸子游執《桑蔭錄》拜別草堂,踏上南行之路;舟行江上,風鼓帆影;驛站停歇,油燈下翻書的影……而就在那青年啟程的一瞬,此葉破苞而出,脈絡初,生機與腳步同起!
辛元嘉睜眼,輕嘆一聲:“它不是要結果,是要把故事送出去。”
話音未落,夜風忽起,穿林拂葉,無聲卻有力。
一片金葉自枝頭飄然落下,如羽輕旋,不偏不倚,正覆於廊下那隻漆黑書匣之上——那是《桑蔭錄》的原稿匣,以桐油浸紙封存,未曾離閣半步。
翌日清晨,辛阿桑蹦跳園,一眼瞥見那片金葉,拾起捧於掌心。
葉,脈絡清晰如刻,竟浮現文字:“七十三人名不顯,浸邊城雪不開……”
瞪大雙眼,驚呼:“這是爺爺唱過的謠!可這葉子怎麼會寫字?”
孩聞聲聚來,爭相採摘。
果然,每片金葉脈紋皆異,或曲如戰陣,或直若劍痕,細看之下,竟能讀出一段往事——
“火退敵軍”四字藏於葉心,旁側一圈焦褐紋路,恰似烈焰燎原;
一片窄長葉上,艾草之形現,下書“三百村婦結陣,夜燃十里”;
更有一葉脈絡錯如冤獄卷宗,末尾一行小字:“陳氏寡婦申冤第七載,終見天日”。
村中頓時沸騰。
孩子們採葉為冊,以麻線穿連,一頁頁編奇書。
辛阿桑執冊立於村口石臺,清嗓高唱:
“爺爺不說話,樹替他說啦!
七十三寨守土人,今在葉裡安了家!”
歌聲稚卻嘹亮,隨風傳千家萬戶。
老人含淚靜聽,年拍手相和,連遠道而來的商旅也駐足良久,掏出筆墨抄錄葉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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