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三月，帶湖桑林新葉初展，竟如金箔鋪天，滿山遍野皆作清輝。
晨穿林而，碎影斑駁落於青石小徑，恍若千軍萬馬踏金甲行於霧中。
村民早已不驚，反倒將落葉拾起，晾乾平，夾書冊，贈予赴考學子——“此非尋常草木，乃辛公意所化。”
村中有小兒染疾高熱不退，昏沉間口呼“醉裡挑燈”，家人無策，只得取一片金葉覆其額上。
當夜，孩忽安，次日清晨睜眼，齒微，喃喃背出《破陣子》全篇，聲雖弱，卻字字清晰。
鄰人聞之駭然，問醫者何故。
老村醫捻鬚不解，只道：“脈已平，邪氣自退。”範如玉立於院外，聽罷輕語：“不是葉治病，是心信了。”
手中正捧著一方舊布，包裹著半截殘筆與幾頁焦邊詞稿。
風吹過簷角銅鈴，仰頭向桑林深，目似穿過了幾十年風塵——那一場火，並未燒盡什麼；反而讓某些東西，在人心底扎得更深。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臨安城南，書肆深燭影搖紅。
辛小禾俯整理一疊泛黃舊籍，指尖忽到一本殘卷，《乾淳舊事》封皮剝落，頁鬆散。
他正歸家，一張絹紙悄然落。
拾起一看，竟是手抄詞稿，墨陳舊，字跡陌生，卻不失骨力。
抬頭題簽四字赫然在目：辛元嘉音。
他心頭一震，幾乎手。
爺爺的名字，從無人敢提。
他曾聽祖母低語：“朝廷忌諱‘北伐’二字，連他的文集都難存世。”可眼前這紙，筆鋒斷猶帶怒意，轉折之間有劍鳴，分明是那年帶湖草堂燈下磨硯之聲的延續。
“掌櫃！”他急喚，“此稿何來？”
掌櫃踱步而出，瞥了一眼便手收回，語氣淡漠：“非賣品，客寄之，不得翻閱。”
“誰寄的？何時來的？”
“說了你也不識。”掌櫃搖頭，“每年清明前後送來一冊，無名無姓，只留一個陶燈為憑。”
辛小禾怔住。陶燈……正是他離家那夜埋下又挖出的那一盞。
夜深人靜，書肆閉門。
他悄悄取出隨攜帶的半塊殘墨硯——那是爺爺當年寫《芹十論》時所用，邊緣崩裂，墨池乾涸多年。
他以指腹蘸水，輕輕研磨。
起初無聲，繼而一幽香緩緩逸出，如松煙凝魂，又似鐵迴腸。
就在墨香升騰之際，案上詞稿竟微微，彷彿被無形之手掀頁角。
更奇者，紙上原本靜止的墨字，浮現般的紋路，由點線，由線脈，竟似與硯臺共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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