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穿過桑林，金葉輕響，如同千百人同時翻一頁舊稿。
而在某片尚未展的葉背面，一圈環形脈絡正在悄然形，未字，卻已有聲。
第435章 同歸
北固山下，春雨斷續。
碑石靜立，苔痕如織，唯有碑側新添的一方矮石，在溼泥中顯出幾分生的廓。
那“同歸”二字，筆畫淺而直，無雕飾，卻似有千鈞之重，住了風過時起的塵念。
劉石孫拄杖巡碑，足音輕踏泥濘。
三年來，他已習慣清明前後踏此小徑——不為祭掃，只為確認一件事：是否又有人來過。
果然，碑前泥土微陷，幾道陌生腳印錯其間，深淺不一，步履蹣跚，卻方向一致，皆朝碑而行。
鞋紋糲，非江南所用麻履，倒像是江北流民或邊軍卒穿慣的草繩編底，鞋尖還沾著半凝的黃沙與乾枯的艾葉碎屑。
供品亦如往年：三枚焦黑餅，一角陶壺盛濁酒，酒早已滲土中，唯餘一酸氣味，在雨後溼裡浮。
他蹲下，指尖過鞋印邊緣，到一異樣——某隻左足的印痕略偏外側，顯然是有舊傷，行走時需借力右足。
這步態……他心頭一，忽憶起三十載前滁州戰場上，一名都頭率殘部夜渡清河，斷後時中箭墜馬，仍以刀拄地，喝令部屬先行。
那人姓陳，山東東平人，戰後杳無音信，軍冊記為“歿”。
劉石孫緩緩起，不再追尋足跡去向。
他知道，這些人不來見活人，只來拜死魂。
他們不敢登堂室，不敢留名題字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碑文——因那上面刻的不只是名字，是朝廷不願提起的過往，是被“隆興和議”輕輕抹去的書。
他回屋取來鐵鑿與青石，在“同歸”旁再鑿一寸，將石面磨平。
不刻姓名，不紀年月，只待將來有一雙陌生的手，也如此這般，默默放下一塊石頭。
當夜雷雲復聚，風雨未至，天地間卻有一沉鬱之氣得人不過氣。
劉石孫執燈巡碑，忽見碑之下，坐一老者。
布襤褸，發如草，懷抱竹籃，籃中數片金葉泛著幽，似從帶湖桑林深採來。
老者不語，只緩緩起，將金葉逐一埋碑四周，作極輕，如同安放嬰孩。
而後轉，踏著泥水而去，步履雖緩，卻不回頭。
劉石孫未喚，未攔。
燈影搖曳中，他看清了那背影——左肩微傾，右拖行，正是當年滁州陣上那一道傷痕的印記。
“您……是陳都頭？”他終是低問一句。
老者腳步微頓，風穿過林隙，吹他破袖飄，卻無人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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