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，重。
秋意深濃，霜初降。
帶湖草堂外的桂花樹開得遲了些，卻格外繁盛，金粟般的細蕊綴滿枝頭，香氣浮在微涼的風裡，似舊夢迴魂。
草堂依舊，青瓦白牆，竹籬低矮，幾隻陶燈靜靜立在簷下，燈皿中碧如昔，映著天，泛出溫潤的綠。
辛元嘉與範如玉並坐於桂樹之下，兩人都已白髮如雪，袍素淨，面容沉靜如古潭。
他們不再多言，也不相視，只是並肩而坐，彷彿歲月早已將言語沉澱為呼吸，將深凝練沉默。
一隻斑駁藤椅吱呀輕響，是時在低語。
遠驛道蹄聲漸近，一匹瘦馬踏碎落葉而來。
陸子游自臨安歸來，蓑未解，笠帽微斜，懷中仍抱著那捲殘書——《劍南詩稿》。
他翻下馬，步履匆匆，眉宇間還帶著都城的風塵與激憤。
“辛公！臨安有變！”他走近，聲音微，“太學生以《醉劍錄》策問考，直言朝政苟安、兵備廢弛，竟被貶謫三州！然諸生不悔，臨行高誦‘了卻君王天下事’一句，滿殿皆驚……”
話未盡，辛元嘉緩緩抬手。
那隻手枯瘦如松，卻穩如磐石。
他並未看陸子游，只將指尖輕輕指向桑林北側的一株老樹。
枝葉千疊，在秋風中簌簌作響，影錯間，葉片竟如無形之筆驅使，紛紛翻轉、擺，拼出三個字——
不必說。
旋即風過林梢，葉落如雨，字跡散去，不留痕跡。
陸子游怔住，頭一哽，終是長嘆一聲，退後半步，將滿腔激盪肺腑。
他知道，這並非冷漠，而是通。
有些火種，已無需他再添薪柴；有些吶喊，早已化作風聲，在山河脈中自行奔湧。
此時，村口傳來腳步聲。
辛小禾自臨安歸來，著儒衫，腰佩木簡，已是州學助教。
他未草堂，先至“歸田碑”前。
那碑由青石鑿，上刻“歸去來兮”四字，字跡蒼勁，乃辛元嘉親書。
碑斑駁，卻潔淨無塵，顯是常有人拂拭。
劉石孫蹲在碑旁，正教一群孩辨識葉脈間的詞紋——那是多年積累的傳說：桑葉經年吸收墨氣，葉脈竟浮現詩句，有“醉裡挑燈看劍”，有“沙場秋點兵”，皆出自辛元嘉舊作。
“此非神異，”劉石孫低聲對孩道，“乃心念所聚，文氣所凝。”
辛小禾默然佇立良久，忽從懷中取出一——一頁素絹，泛黃陳舊，邊角磨損，卻儲存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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